12、长亏不倒的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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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尽听站在楼道里思考了两秒，并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同一层楼的另一间办公室。
穆详正带着眼罩耳塞躺在自己办公室后面的行军床上午休，直到14:20的闹钟响起，才不情不愿地取掉耳塞、推开眼罩、掀起铺盖下床站起来。
刚挪回自己工位，原本有些涣散的精神在看清楚办公室的景象的瞬间，眼睛睁大了一些，回过神来了——只见文尽听正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看手机。
见她起来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伸手把桌上的咖啡往她的方向推了过来：“问你点事。”
穆详见状搓了搓脸，一手取下脑门上的眼罩塞进衣兜里，一手拿起咖啡绕过文尽听回自己座位上坐下。
她嗦了两口咖啡后端详了一下杯子上的标签，看是什么味道——发现是苹果美式不加糖后，满意地问道：“我看你这样准没好事，说吧，什么问题？”
文尽听放下手机，也不跟她客套，开门见山道：“如果你怀疑一家企业虚开，最核心的证据是什么？”
“虚开？”穆详又嗦了一口咖啡，腮帮子像松鼠一样微微鼓起，咖啡在嘴里含了两秒后答道：“资金回流呗。”
“只要虚开必定存在资金回流，因为虚开说到底就是没有真实业务但开了发票。发票本身是资金流向的凭证，如果发票是虚假的，说明发票上记录的资金流向是假的，那找到真正的资金流向就行。
上次那个黄金虚开案，我们移送案件给你们公安之后，你不就负责从几百个账户中梳理资金流向吗？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你要是再忘，下次可千万别把为师的名字供出来。”
“资金回流？”，文尽听若有所思，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后不再言语，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之前税警联合办案的时候，穆详也见过他转一个银白色的打火机，知道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意思，懒得管这位大仙，自顾自地写起报告来。
虽然“以数控税”是未来的方向，但目前的税收征管仍然主要是“以票控税”模式，也就是销售方开票，购买方付款，一手交钱一手交票。发票会根据交易的具体情况注明税率和税额，最终根据发票定期清算企业应纳税额。
但这会出现一个问题，如果销售方根本不开发票，税务局就无法得知销售方的收入，也就无法要求企业就其所得纳税。
税收征管中最核心的增值税，就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增值税在汇算清缴时，会分为两个部分，企业支付的成本*税率=进项税，企业销售的收入*税率=销项税，最终企业需要缴纳的增值税=销项税-进项税。
这就导致如果上游企业为了隐匿收入，在向下游企业销售商品或服务时不开具发票，下游企业就需要在进项税为零的情况下，全额缴纳销项税。
销售一般商品的增值税税率为13%，这对于大量利润微薄的实体行业来说，是无法承受的比例，因此下游企业会有强烈的索取发票的需求，“以票控税”由此而来。
半晌后文尽听像是想通了什么，右手一顿，终于停止了对手机的折磨，直接拨了黎延明的号码，左手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生椰拿铁：“谢了，我有事去一下政务大厅。”
穆详头也不偏地看着电脑，对他挥了挥手表示送别：“行，有人找你我帮你打下掩护。另外我们家周周跨年演唱会要放票了，链接一会儿发你，抢票的事老规矩啊，普票A区三张。”
文尽听应了一声表示接下了，紧接着因为电话接通，转身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他经过走廊来到电梯间，按住向下的按键：“喂？上次我去药监局帮你拿报告，他们那边的负责人联系方式你有吗，我有点事想问他一下。”
电梯内
生椰拿铁已经彻底变成室温了，文尽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楼层数下降。
由于只有增值税专用发票可以用于抵扣进项税，因此为了少缴增值税，专票自然是多多益善。有需求就有市场，卖票公司应运而生。
需要发票的下游公司向卖票公司购买虚构的商品或者服务，卖票公司则向下游公司开具发票。下游公司向卖票公司支付的款项，在扣除6%左右的开票手续费后，最终会也以各种方式回到下游公司控制下。
可能是公司公账，也有可能为了规避监管，进入法人的个人账户，或者某个高管或员工七大姑八大姨的个人账户，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资金回流”。
但卖票公司向下游公司开票的过程中，卖票公司自身也形成了大量销项税。如果卖票公司的进项税为0，则卖票公司需要就销售额全额缴纳13%的增值税，这相较于6%左右的手续费而言显然是亏本买卖，因此卖票公司也需要进项发票。
黄金就是在这个节点登场，需要进项发票的卖票公司通过购入大量黄金作为成本，获得足够多的进项票。完成税务处理流程后，便将黄金以略低于大盘价的价格，销售给黄金回收商或者珠宝首饰加工工厂，完成了自身的资金回流。
而黄金回收商和珠宝首饰加工工厂之所以愿意接受无票黄金，是因为向个人消费者销售黄金制品时，由于个人消费者往往不会索要发票，因此商家可以通过不开具发票隐匿收入，但又因为只有进项没有销项一向是税务稽查的高危因素，因此商家不需要太多进项票。
以穆详提到的黄金虚开案为例，涉案金额动辄几十上百亿，之所以选择黄金，一般是因为黄金流通性好、密度大、便携。一小根金条便可让6位数的资金无痕转移，而且无视国境差异外汇管制，全球通用。
如果全智公司的资金流向是假的，其他支出要回流效率太低，重点应该在主要支出上——也就是两大块：劳务费和实验耗材费。
劳务费陈铁军说已经以现金形式发给了研发人员，他没有权限调取员工的个人账户流水验证是否存在回流，那就只能从实验耗材费入手。
这就不得不提到那份总价197多万的《2024年耗材等实验用品采购合同》中有几页价格高昂的实验耗材清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DB-624 毛细管柱；单价：13962元”
“色谱柱 ACQUITY UPLC HSS T3 Colum；单价：10694元”
“液相色谱柱 Astec CHIROBIOTIC V2 手性柱；单价：24440元”
“液相色谱柱 ACQUITYTM Premier Peptide BEH C18；单价：18362元”
“离子色谱柱 DIONEX IonPac AS19；单价：24356元”
说来高值耗材和黄金颇有些类似之处，都是小型便携但价格高昂的物品，唯一的问题是高值耗材的流通性不如黄金，但或许高值耗材也可以通过某种渠道变现？
“一楼到了”，电梯内响起提示音。
文尽听走出电梯，顺手将空杯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里，直奔大门走出了税务局。
他不懂实验室的实际情况，但上次到全智公司现场检验是看到的设备齐全的崭新实验室，让他想起可以找一个类似但合规的对照组。
市政大楼
从黎延明处得到药监局检验员的联系方式后，文尽听找到了上次推荐他问问蒋邻的那个检验员，向他表明了来意，希望可以实地了解一下实验室设备耗材。
检验员带着文尽听进了实验室，向实验台上的一台仪器走去，指着仪器旁边的一个零部件示意道：“你说的色谱柱就是用在这个色谱仪上的耗材，细细长长的一根管子，可金贵了 。
算是很基础的耗材，进样的时候提供固定相，让待检验的样品在流动相的推动下，实现各种组分的有效分离，为后续检测、纯化或制备提供基础。”
为了避免耽误别人时间太久，文尽听大致描述了一下全智公司的实验耗材采购情况后，直接问道：“那色谱柱这种耗材是一次性的吗？每个研发项目都需要消耗新的色谱柱？”
检验员听到一半表情就开始有些扭曲了，听到最后的问题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可能，虽然不同设备不同样品以及不同检测项目需要的柱子不同，但这个东西其实是按使用次数算的，高效液相色谱柱一根能进样2000次左右，气相色谱柱更换频率最高。
其实如果峰形稳定也没人数到底用了多少次用了多久，能用就接着用了。我们这那么多检测项目，离子色谱柱小半年才换一次，一个季度换一次一般也就市局以上才有这个经费采购。
你说这个采购量一年要用七八根各种类型的色谱柱，平均一个多月就要消耗一根，这都快赶上大学实验室教学和科研的总消耗量了。”
这么说全智公司的确就像卖票公司采购黄金一样，采购了大量实际不需要的高值耗材，形成了大量进项。
文尽听上前一步，乘胜追击道：“那方便让我拍一下你们实验室的采购清单吗，拿回去做情况说明，便于税务局那边作为审理依据。”
检验员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视线往下瞄了两秒，但枯燥的实验室生活里有点新鲜事不容易，还是松口同意了：“这些东西好像都是办公室许姐在管，我也没太注意过，我带你过去吧，但她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感谢配合，毕竟事关案件，确实麻烦你们了。”，文尽听向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恢复到正常的社交距离，跟在检验员旁边，离开实验室，顺着走廊往里走去。
路上为了缓解气氛，他找了个话题：“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律师，确实挺厉害，你怎么认识他的？”
检验员听后笑了一下，略带自豪地说：“那肯定啊，左宁大学的药学专业是全国第一，我是考研才考到左宁大学的，跟他也算半个校友了。
那些假药我们行内知道是智商税，但也拿乱打广告的那些骗子没办法。大多数时候劝自己家里人不要买都劝不住，好几次我自己都想举报了，可惜我没他那么懂法，知道有问题但不会写举报材料。
喏，许姐办公室就在这里，你来跟她说吧。”
许姐为人很痛快，在了解情况后，让文尽听在档案备查登记簿上签个字，便找出药监局的采购清单，并提供了复印件。
文尽听告别检验员和许姐后，出了办公室。
药监局和市监局合署办公，都在政务大厅同一层楼，他站政务大厅内，看着人来人往，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难道那个律师也是发现了耗材的异常消耗，所以知道全智公司虚开？
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文尽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政务大厅的阅读角，想起那天那个律师就坐在对面，或许是方便基本不存在的来政务大厅看书的读者，这个角落采光不错。
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还没到下班时间，落日的余晖已经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给青年粉饰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他凌厉的五官线条显得更加轮廓分明起来。
那个说不清是谄媚还是嘲讽的微笑，似乎也随着光的折射析出了不同的含义——似乎是某种挑衅。
最近大半个月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烦闷，像是终于等到了氧气，歘一下延烧起来。
文尽听大步走出政务大厅，在门口呼吸了两下新鲜空气，在凉风定下心神，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铁军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他这次不再客套，直说道：“陈哥，你的底稿可能得晚几天才能交了。”
陈铁军一接到电话，心情不吝于晴天霹雳，只求文尽听这位大仙快收了他的神通，留一个不加班的周末，坦言这周轮到他带小孩，这要是放了鸽子，实在没法跟家里交代。
涉税案件本来就是行政和刑事交叉的领域，税务稽查有税务稽查的流程，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文尽听也明白，表示只是单纯业务经验交流，不嫌他多事就好，有什么事周一上班再说。
一挂电话，文尽听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回税务局，那也是刚进办公室就该下班了，干脆小小早退一把，改道取车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长亏不倒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