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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次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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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利坐在会议桌最前面,听完了汇报,总结道:“目前案件已经完成了所有取证、鉴定和评估,确认死亡方式为自然死亡,可以准备结案了。
黎延明,你去做 《不予立案通知书》,我审后报给曾局,批下来联系家属来局里签收。我来向他们通知案件调查结论。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散会吧。”
会议室灯光亮起,人们陆续散去,黎延明回到自己座位,常利坐在会议桌最上首没走,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小黎,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黎延明收拾起自己连着投影的电脑:“家政阿姨在作证时反复提到,她在书房门外隐约听见了高同峰很生气地说:‘董其刚那条老狗!’,推测她听到的应该是九鼎地产的董事之一,负责九鼎地产供应链的董其刚。
此人案发前后没有离开浅川或者进入平津的记录,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根据官致的判断,高同峰基本可以称得上是被气死的,只是董其刚如何能让高同峰如此生气,高茂竹一直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
案发当天他发消息让律师去忙,不用来局里了。那么问题来了,高同峰下午就死了,他的律师在他亲爸死亡当天到底在忙什么,忙到大半夜了都还来不及赶到市局,并且足以让他觉得优先级高于来公安局保他,肯定不是小事。
但毕竟董其刚在浅川,最近异地办案正在风口浪尖上,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轻举妄动,只能不予立案。”
他拔掉了连接电脑与投影仪之间的HDMI线,失去输入信号,投影画面一下切换成深蓝色的默认界面,中间是厂家的LOGO。
投影仪的灯光照在常利脸上,他起身关掉投影仪,平静地说道:“你也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董其昌能让高同峰气到脑梗,无非是为了钱的事情。不过我们刑侦只管明抢暗偷,对上市公司那些名堂鞭长莫及,相信高小姐应该能体谅。”
黎延明没再说什么,拿上电脑和笔记本准备离开,却见常利走到会议室门口,突然一回头不着调了起来:“小黎,说真的,现在恶性暴力犯罪数量年年递减,白领犯罪越来越多,指不定未来文尽听那小子升得比你还快,你可得看着点,千万别让他跑了。”
“哪里还用得着我,您是不知道,邱队为了让他学什么业财一体化,把文尽听派到税务局值班,都快成半个税务局的人了。”,黎延明笑道,目送常队离开会议室,正想着今天可以不用继续加班,突然感觉手机一震。
说曹操曹操到,是文尽听发来的微信——
先是一只鸽子的Emoji,然后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下次一定”。
黎延明轻笑出声,回了个微信自带的鄙视表情后收起手机,注意到小赵还没走,正在一个一个将椅子复位,朝他招呼道:“走吧,我去写通知书,你来帮我整理案件材料。”
赵冬平亦步亦趋地跟在黎延明后面,回到工位后根据黎延明的交代对着五花八门的案件材料忙了起来。
下午黎延明把做好的通知书交给常利,回到办公室,走到赵冬平工位旁,问道:“小赵,案件材料整理好了吗?归档前我再过一眼。”
赵冬平有点忐忑地把两堆不同的材料递给黎延明:“理好了,这个是正卷,那边是副卷。”
黎延明接过材料,从头到尾快速翻阅着:“嗯,正卷和副卷都分得挺好没什么问题,不过撤销的案件不区分正副卷,按先法律文书后证据材料的顺序整理就行。”
他把标有诉讼卷和侦查工作卷字样的两份卷宗拆开,自己捎带手整理了起来,自然而然地问道:“一会儿下班后你直接回学校吗,要不我顺路送你一程?”
赵冬平正因为黎延明亲自整理材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闻言不假思索地就开始婉拒:“不用了黎哥,局里离地铁站那么近,我坐地铁转一趟就到了。”
这个答案正中黎延明下怀,他接着问:“正好你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下馆子?”
赵冬平家里教的那点客套礼貌没跟上突然漂移的话题,他没来得及多想,直白道:“能不能叫上陈奕,他昨天就没下班,跟官法医一起从凌晨就开始解剖写报告呢。”
黎延明放下案卷:“可以啊,那这样,干脆把官法医也一起叫上。你接着理,我去提前说一声,免得一下班就找不着他人了。”
下班后税务局附近的餐馆
放了黎延明鸽子的文尽听踏进餐馆大堂,扫了一圈后找到了陈铁军——中等身材略微发福,头发有一段时间没有剃短,有零星的灰发夹杂其中,是在稽查岗上干了十多年的老稽查员了。
也是本次抽查负责康健控股平津全智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的稽查人员之一。
文尽听在此人旁边的空位落座,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是文尽听,公安经侦的。医药行业的涉税问题我不是很熟悉,听穆详说这方面您有很多办案经验,这次抽查不知您有空的时候可否让我观摩学习一下?”
陈铁军很少直接和经侦打交道,这次居然直接向他求教,让他意外之余又感受到了一点认可,半推半就道:“大家工作都挺忙的,您具体想怎么个观摩学习呢?”
文尽听没怎么参加过稽查局开展工作前的AA制动员聚餐,但考虑到没有立案哪怕是公安也无权调取税务信息,他只能硬着头皮另辟蹊径:“肯定不能耽误您正常工作。要不这样,您不是要去现场检查吗,我跟您一道去,有公安在,调取资料的时候也不容易空跑一趟。”
大概是想起了很多次现场检查时,财务主管一脸诚恳地说:“领导对不起,因为办公地点搬迁,资料丢失找不到了。”的画面,陈铁军接受了文尽听的提议:“行,今天我打过全智公司负责人电话了,他们说下周一就来拿稽查检查通知书,按要求准备材料。
到时候我跟老丁说一声,等他们准备好了,你跟我们一起去就行。但话先说在前面,你在一旁看看可以,具体工作是我们税务内部的业务,能理解吧?”
“理解,谢谢陈哥。”,文尽听拿起茶壶给陈铁军倒了一杯水,问道:“我看那家全智公司规模不大,注册资本只有500万不到,应该是小微企业,这也要查吗?”
人到中年,大多都有给人上课的爱好,陈铁军发现文尽听似乎是真的虚心求教,放开了些:“全智公司虽然规模小,但属于高新技术企业,这块其实是目前税务稽查的重点,大数据直接根据异常指标风险推送,以前那种可以人为挑肥拣瘦的年代基本快过去了。
因为高新认定对企业资产规模没有硬性指标,主要门槛就是知识产权数量和研发费用。而研发费用在申报高新成功后,可以享受100%的加计扣除政策,再加上认定为高新企业后原来25%的企业所得税税率会减按15%的优惠税率征收,可以说税收优惠的力度非常大。
假如企业今年的利润为500万元且总成本相等,相较于无研发投入的非高新企业,成本中有50万元为研发费用的高新技术企业,在计算企业所得税时,利润部分可以再扣100%*50万元=50万元,按450万元作为应税数额可以少缴57.5万元企业所得税。
再加上通过认定后许多地区都会有十几万左右的奖励金,所以很多中小企业都会积极争取高新认定。”
文尽听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总结道:“也就是说,企业增加研发费用,既可以凑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标准,同时还能适用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政策抵减企业所得税。
所以检查的重点是判断是否存在把不属于研发费用的成本费用归集到研发费用,或者直接虚增研发费用偷逃税款的情况?”
见文尽听理解地很快,陈铁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研发费用这块有很多虚假申报的情况,具体情况到时候检查了你就知道了。”
文尽听便不再往下问,右手也端起茶杯呷着,左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表情柔和了一些——黎延明发来了聚餐的合照,和有些拘谨的小赵和小陈相比,官致压根不看镜头自顾自地在喝莲藕排骨汤。
紧接着是一句新留言:“没有剩菜,下次一定。”
黎延明发完照片,放下手机拾起筷子夹走了清蒸武昌鱼的鱼头,啃起了鱼脑袋。
官致放下汤碗,此人对排骨和粉藕都不感兴趣,汤喝完了便慢条斯理地顺着藕洞形成的棱角一条棱一条棱地慢慢吃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这幅先人后己的做派,问道:“周五没空,那你为什么不改到周末再找文尽听约饭?”
黎延明吐掉嘴里的鱼骨,发现鱼尾已经被小赵和小陈瓜分了,便改道去夹了一块粉蒸肉:“他以前周末要么在跑山,要么在打主机游戏,最近文阿姨状态不好,他国庆中秋不值班的时候都去医院照顾文阿姨了,我哪好意思叫他。”
意外爆冷的武昌鱼的鱼腹被官致夹走,他尝了一下,发现味道不错,“跑山?这倒是头回听说,他下班之后还有这种兴致?”
“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就有这个习惯了,有一次他跑碧泉路,遇到前方事故,还守着现场帮着交通一起处理呢。”黎延明犯不着对官致尊老爱幼,干脆夹走了另外半边的一大块鱼腹。
“这事后来在交通那边留了名,所以其实文尽听毕业的时候交通那边也有意招他,还许诺他可以骑警用摩托。他当时觉得既然文阿姨昏迷的结案推测是肇事逃逸,去交警那边做骑警也可以。
那时候刑侦本想螳螂捕蝉,最后阴差阳错的反而让邱队黄雀在后了。哦对,你前两年才调来市局没遇上,常队吃瘪的样子可太难见了。”
官致闻言挑眉,放下筷子:“碧泉路?就是江湖人称碧落黄泉的那条碧泉路?”
黎延明给自己又添了碗饭:“对,就是怀山那条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事故高发路段,怎么,你也知道?”
“岂止,简直久闻大名,基层公安法医解剖的非正常死亡的尸体中,首要死亡因素就是交通事故。那条路贡献了不知道多少大体老师,也能算半个祖师爷了。”官致笑了一下,语气多了两分讥讽。
大概是想起一些车祸死亡的画面,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表示自己吃好了。
官致正想拿出手机,手伸进兜里却摸到了文尽听给他的拷贝了MRI扫描结果的U盘,便又问了一句:“文尽听他妈妈的案子,你怎么想?”
黎延明夹起一个珍珠圆子,“当年接到报案后,师傅他能查的都查了,肇事逃逸也只是一种猜想,但我确实觉得奇怪,就说一点,如果是肇事逃逸造成了昏迷,这种创伤性因素造成的植物人状态苏醒的概率反而比非创伤性因素苏醒的概率高。”
他就着圆子扒拉了两口饭,草草嚼了,“后面找到文阿姨后医生说了,也可能是某种原发性的疾病,因为她体表没有明显伤痕,推测为非创伤因素造成的植物人”
“有些原发性疾病可以做基因检测辅助诊断,他试过吗?”官致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毕竟如果是原发疾病,虽然得自认倒霉,但总比如果是交通肇事,医保不给报销好一点吧?”
黎延明叹了口气,“当时医生也提了基因检测,他陆续也联系了很多机构,测过很多位点,钱花了不少,但都没什么结果。所以最后直到结案也没给出一个定论,只能说失踪的人确实是找到了。”
活人死人对官致来说都没什么稀奇,对活死人他难得有些感慨:“基因检测的钱对他来说应该都不是重点了,毕竟长期照顾植物人对护理人员的要求很高,很多这种情况的患者出院后,哪怕是亲人亲自照顾,半年左右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死亡。文阿姨能坚持六年,确实不容易。”
“他撑着这件事走了六年,”他打开手机划拉几下又放下,“现在这口气走了,你觉得他还会留在警队吗?”
黎延明没急着回答,先吃完饭,然后给自己盛了碗汤,端着碗直接干了。
“他其实很少提这事,我也没问。”他放下碗,“不能说他放下了,但我觉得吧,这小子看着一声不吭的,其实憋着一股劲,焉坏。出了警队,其他地方对他来说估计更没劲。”
相较于官致一碗排骨藕汤能磨蹭半天,他两三下就吃完了剩下的藕和排骨,“比如说吧,文阿姨出事之后他一直没钱换车,就着他本科时攒钱买的春风,排量小,时速最高120。虽然还是跑山,但跟那帮开到300还不戴头盔的疯子没法比,总之他就这样,看起来有点出格,实际自有分寸。”
语毕他拿起纸巾抹嘴,环顾四周,确认赵冬平和陈奕把菜都吃的差不多了,正准备结账走人,打开手机,却发现商家的点餐程序里显示已结账。
还没等他抬头问什么情况,只见跳出一条消息提醒——
官致:上次你跟我说了文阿姨的事情,我才想起来跟文尽听说可以虚拟解剖。
后来他自掏腰包拍了全套的MRI片子,非常有研究价值,感谢你提供情报,这顿饭我请了。
黎延明回了个“行”,没再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因为官致表示自己不顺路,他们便在饭馆散了,由他张罗着把赵冬平和陈奕放到地铁站,最后自己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