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谋影墓行 第五章 盗洞      ...


  •   盗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灯那点光柱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朽的味道,混着硝烟的呛人气息——炸药刚炸过的余味还没散干净。

      我侧着身子,手脚并用地在盗洞里爬。盗洞打得很糙,一看就是老早以前的土夫子干的,夯土壁上还能看到铲子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狰狞得很。有些地方加了木头支撑,木头早就朽烂了,只剩下一层黑褐色的粉末,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爬了大概十来分钟,盗洞开始往右拐,拐过去之后,忽然变宽了。

      我撑着地站起来,腰终于能伸直了。头灯往四周一扫——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像是盗洞打到这儿,打通了什么东西。

      墓道。

      我们站在一条墓道里。

      墓道不宽,两米左右,两侧是平整的青砖墙,砖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头顶是拱形的券顶,也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夯土层。脚下是铺地砖,很多已经碎裂,踩上去咔咔响。

      空气比盗洞里更冷,更沉,像凝固了几百年的陈年老酒,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三叔站在前面,举着手电往墓道深处照。光柱射出去,被黑暗吃掉,照不出多远。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压低声音:

      “跟紧,别出声。”

      林屿从我身后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土,脸色发白。他看着这条黑漆漆的墓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沉哥最后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目光扫过四周——很慢,很仔细,像在扫描什么。他的视线在墓道两侧的青砖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最后落在前方黑暗深处。

      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短刺。

      三叔打头,我们沿着墓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墓道里放得老大,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咚咚咚,咚咚咚,震得人心慌。我尽量放轻脚步,但没用,那种声音根本压不住。

      墓道两侧的青砖墙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起初我以为只是水渍或者霉斑,走近了才发现——是壁画。

      颜色早就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在头灯的光柱里时隐时现。我凑近看,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些人形,还有马,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画风很古拙,不像汉唐那种写实,更像是更早的东西。

      “三叔。”我压低声音叫住他。

      三叔停下来,回头看我。我指了指墙上的壁画。

      他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

      “西周?”他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还是春秋?”

      我说不上来。我不是搞考古的,只能凭感觉猜。但这画风,这些人物的造型,那马匹的比例……我忽然想起那具黑棺上的两个字——名讳。

      林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这画的什么?打仗?”

      “可能是祭祀。”我盯着墙上那模糊的画面。人形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像鼎,又不像。所有人的姿态都很统一——跪着,头低着,朝向中间那个东西。

      祭祀。

      用什么的祭祀?

      人。

      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后背一阵发凉。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墓道很长,长得不像话。走了大概十分钟,还是墓道,还是青砖墙,还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空气。林屿在后面嘀咕:“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闭嘴。”三叔压低声音骂他,“省点力气。”

      林屿不说话了,但我能听见他呼吸越来越重。

      小沉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墓道一侧,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一块砖,和其他砖没什么两样,但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

      然后他用力往里一推。

      “咔。”

      一声轻响。

      那块砖陷进去几公分。

      我们全都停住了,大气不敢喘。

      几秒后,什么都没发生。

      三叔走过来,看着那块陷进去的砖,又看看小沉哥,眼神里带着询问。

      小沉哥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砖。它依旧陷在那里,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悬在半空。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墓道到头了。

      前面是一道门。

      石门。

      门不大,两米来高,一米多宽。门扇紧闭,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透出来。石门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个铜环,锈成了青绿色,挂在门上,像两只死去的眼睛。

      三叔站在门前,盯着那两个铜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去推左边的门扇。

      推不动。

      他又推右边。

      还是推不动。

      林屿凑过来,跟他一起推。两人肩膀抵着石门,脚蹬着地,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石门纹丝不动。

      “妈的。”三叔喘着粗气,抹了把汗,“封死了。”

      我凑近看那道门缝。门缝很窄,但手电的光能照进去一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带着比墓道里更陈、更冷的气息。

      小沉哥忽然走过来。

      他没去推门,而是蹲下,看门下面的缝隙。那道缝隙更窄,几乎贴地,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左侧的青砖墙前,用手在墙上摸索。

      我们都看着他,不敢出声。

      他的手在墙上摸了几块砖,然后停住。用力往里一按——

      “嘎吱——”

      一声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石头挤压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那面墙忽然动了一下,一块砖弹出来几公分,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巴掌大的缺口。

      机关。

      三叔眼睛亮了,凑过去,打着手电往那缺口里照。

      “空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是机括槽。门从里面闩上的,得从这边把闩挑开。”

      他伸手进去摸索,脸憋得通红,手在洞里动来动去,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林屿在旁边给他打光,手电的光晃得厉害,他手抖。

      “找到了!”三叔闷哼一声,用力一掰——

      “咔哒。”

      一声脆响。

      然后,门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停了。

      三叔缩回手,手背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也没管,只是盯着那扇门。

      林屿咽了口唾沫:“开了?”

      三叔没回答。他上前,再次推那扇门。

      这一次,门动了。

      “嘎——吱——”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墓道里回荡,刺得人牙根发酸。门扇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门开了。

      三叔站在门口,打着手电往里照。光柱射进去,照出一小片空间——似乎是一个不小的墓室,但光线太弱,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地面上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不知道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进去。

      我们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走进那片黑暗。

      脚踩下去,软软的。我低头看——地上铺着什么?像是某种腐烂的织物,又像是厚厚的灰。踩上去噗噗响,扬起的灰尘在头灯光柱里飞舞,呛得人想咳嗽。

      我捂住嘴,强迫自己忍住。

      头灯扫过四周。

      墓室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正方形,边长估计有十来米。墓室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石椁,黑沉沉的,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石椁四周,堆满了东西——陶器、青铜器、还有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器物,七零八落,很多已经碎了。

      墓室四周的墙上,也有壁画。比墓道里的保存得更好,颜色还能看出一些——暗红,土黄,还有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画的什么?

      我走近看。

      第一眼,我以为是在打仗。画面上很多人,拿着兵器,排列整齐,冲向敌人。

      但再看,不对。

      那些人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走向一个地方。

      画面正中,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洞是画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洞,我心里忽然一阵发慌。那些排列整齐的人,正在一个一个,走向那个洞。

      走到洞口的人,会回头看一眼。

      就一眼。

      然后跳进去。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老楚。”林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颤颤的,“你来看这个。”

      我转身走过去。

      他站在墓室一角,指着墙上的壁画。我凑近看,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下。

      壁画上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背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面朝着我们——不,面朝着壁画外的方向。他穿着长袍,头戴高冠,看不清脸,但姿态极其清晰。

      他一只手举着什么东西,朝前伸着。

      那东西的形状……

      我猛地回头,看向小沉哥。

      他站在墓室中央,沉默地扫视着四周。他手里,握着那把青铜短刺。

      壁画上那个人举着的东西,和那把青铜短刺,一模一样。

      三叔也看见了。

      他盯着墙上的壁画,又盯着小沉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屿看看壁画,看看小沉哥,再看看那把青铜短刺,脸白得像纸,声音干涩:

      “沉哥……你……”

      小沉哥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黑沉沉的石椁旁边,被我们的头灯照着,脸上没有表情。

      那光在他脸上晃着,明明灭灭。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我忽然想起那天宴会上,他抱着顾先生女儿的时候,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那是他唯一一次,像个人。

      而现在——

      现在他又变回了那块沉默的、冰冷的、没人能看透的石头。

      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们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这地底深处,拼命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