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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谋影墓行 第四章 快跑      ...


  •   三叔把车停在骊山脚下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边上时,天还没亮透。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灰扑扑的土坯房零零散散蹲在山坡上。鸡叫过两遍,炊烟刚冒起来,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儿和苞谷粥的香味。我们把车藏在一个废弃的打谷场边上,用几捆干草盖住,然后三叔带着我们往村里走。

      他找了户看起来最破落的人家,敲了半天门,出来个干瘦的老头,牙掉得没剩几颗,眯着眼瞅了我们半天。

      三叔二话没说,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老头接了,钱往怀里一揣,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提了把锄头,朝我们摆摆头:“走吧。”

      就这么简单。

      我后来才知道,这老头姓李,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踩盘子”的——就是帮各路土夫子找路、带道、打掩护的脚夫。干了几十年,眼花了,腿也瘸了,但这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都在他脑子里刻着。

      李老头走得慢,但稳。他提着锄头在前面带路,沿着山间羊肠小道往深处走,腿一瘸一瘸的,速度却不比我们慢多少。三叔跟在他旁边,偶尔递根烟,两人用我听不太懂的土话低声交谈。林屿背着包走在中间,不时回头看,生怕那老头把我们带沟里去。小沉哥走在最后,沉默得像块石头,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日头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叫,声音空荡荡的。

      李老头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口,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用锄头指了指前面那片长满荒草和灌木的斜坡。

      “就这一片。”他说话漏风,得仔细听才能听清,“当年那些勘探队的人,就在这儿搭的帐篷。住了半个月,天天往山里头钻。后来……”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三叔递了根烟过去。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

      “后来咋了?”林屿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不愿提,又像是在回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后来有两个人,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

      老头没再多说,抽完三叔递的那根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三叔:

      “那片地界,邪性。夜里头,有动静。”

      三叔点点头,从兜里又摸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老头接了,这次没揣,就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两团红,半天没说话。

      “后生,”他忽然抬头,看着三叔,“你们找啥?”

      三叔笑了笑,没回答。

      老头也不追问,把票子往怀里一揣,拄着锄头,一瘸一拐地沿着来路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

      “夜里听见响动,别往山上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灌木丛后。

      林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才说:“这老头……够瘆人的。”

      三叔已经不理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张顾先生给的地形图,铺在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仔细看。我也凑过去。

      地形图很粗糙,像是从某份大图上描摹下来的,比例尺小得可怜。红笔圈出的位置就在这片山坳往北,直线距离大概三四里地,标注着“疑似殉马坑(甲?)外围”。

      “殉马坑?”我皱眉,“这地方有东周大墓?”

      “不一定。”三叔指着图上那几个模糊的等高线,“你看这儿,这道梁,这道沟,还有这个拐角……天然形成的不长这样。”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确实,那几道等高线形成了一处极其规整的凹陷,像被人用刀在山体上切了一刀。

      “人工的?”林屿凑过来。

      “得去看看。”三叔收起地图,站起身,目光扫过前面那片荒草与杂树交织的山坡,“李老头说勘探队在这儿扎过帐篷,那说明他们也是从这儿往深处走的。咱们顺着摸,应该能摸到点东西。”

      他把背包往上颠了颠,率先朝山坡走去。

      山坡看着缓,走起来才知道陡。荒草齐腰深,底下是松软的腐叶土,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灌木丛长得密,得用手拨开才能过,枝桠抽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林屿在后面骂骂咧咧,说早知道带把镰刀。

      我埋头走,脚下忽然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罐头盒。蹲下捡起来看,上面的标签早没了,只有模糊的几个数字,像是生产日期,但已经完全认不出来。

      三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

      “是那个年代的。”他说,“那时候的罐头,就长这样。”

      他把罐头盒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扔回草丛里,站起身。

      “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屿忽然喊了一声:“这儿有东西!”

      我们快步过去。他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指着树干。

      树干上,有一道极深的刻痕。刻痕已经随着树木生长变得扭曲、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人工的——两道交叉的斜杠,像是一个标记。

      三叔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他的眉头拧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山坡更高处。

      “继续。”

      越往上走,人工痕迹越明显。隔一段距离,就能在石头或者树干上找到类似的标记。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已经几乎被风雨磨平。但方向始终一致——朝北,朝着骊山深处。

      三叔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不时停下来,用指南针核对方向,然后抬头看天,似乎在辨认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握着指南针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紧张。

      那种老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紧张。

      正午时分,我们走到了一个山脊上。从这里望出去,骊山层层叠叠的峰峦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黄栎、青冈、油松,红的黄的绿的交织在一起,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

      三叔却无心看风景。他站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指着北偏西的方向。

      “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山坡没什么区别的林地。阳光照在上面,跟别处一模一样。

      “有什么?”

      三叔没回答。他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接过来,对着那片山坡仔细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正要放下,忽然——

      有一瞬间,阳光的角度变了?还是我的错觉?

      那片山坡上,出现了一条极浅极淡的阴影。不是树的影子,不是云的影子,而是一条笔直的、人工一般的线条,横亘在杂树与荒草之间。只有一瞬,然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放下望远镜,手有些抖。

      “那是……”

      “墓道。”三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那条线,是墓道的塌陷。太阳走到一定角度,会照出底下空的地方。”

      他把望远镜从我手里拿回去,收进包里,然后点了根烟,蹲在石头上抽。烟雾被山风吹散,很快没了踪影。

      林屿凑过来,压低声音:“三爷,咱们……这就找到了?”

      三叔没回答。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塞进岩石缝里,站起身。

      “先下去看看。”

      我们从山脊往下走,钻进了那片山坡上的林子。林子不密,但杂草丛生,到处是藤蔓和荆棘。三叔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动作又快又狠,那些缠绕的藤蔓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咔嚓咔嚓断裂。

      我跟在后面,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锈透了的工兵铲,只剩下半截,埋在腐叶土里,铲柄早就烂没了。

      再往前走几步,又有东西。

      一只军用帆布背包,布料已经朽烂成碎屑,只剩下金属扣件和里面几个同样锈透了的罐头盒。旁边,是一截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灰白色,半埋在土里。

      三叔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截骨头。骨头不长,看起来不像人的。

      “狗。”他说,“勘探队带的狗。”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当年他们走到这儿了。”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凉。

      林屿不自觉往我跟前靠了靠,干笑一声:“狗都折这儿了,人……”

      他没说完。

      小沉哥忽然动了。他往前走几步,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和腐土。

      露出来的,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脸盆大小,表面斑驳。但上面隐隐约约有什么——像是刻痕,又像是天然的裂纹。

      小沉哥伸手,把那块石头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笔画简陋,像是用石头或者刀尖硬凿出来的,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快跑”。

      我后背忽然凉了。

      林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俩字,脸色也变了。

      “这是……”

      三叔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俩字,盯了很久。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我看见他鬓角有汗流下来,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最后他站起身,把砍刀往树上一砍,发出一声闷响。

      “不管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到了这儿,没有退的道理。”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里有狠劲,有决绝,也有什么我不敢仔细看的东西。

      像是……豁出去了。

      “走。”

      他率先往前走去,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异常坚决。

      我们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林屿脸色发白,但咬牙跟上。小沉哥依旧沉默,只是脚步更快了些,走在队伍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我们来时的方向。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明明是正午,走在这里却像是黄昏。那些老槐树、老橡树一棵比一棵粗壮,树冠遮天蔽日,脚下铺满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什么味道?

      我使劲嗅了嗅。腐叶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清。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再臭,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苍老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陈旧。

      三叔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陡坡。陡坡往下十几米,能看见一片相对平整的洼地。洼地中央,长着一棵比周围所有树都要粗的老槐树,树干怕是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洼地上方几乎所有的天空。

      而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

      石头呈不规则的方形,一半埋进土里,一半露在外面。表面长满青苔和地衣,但依稀能看出——有棱角。

      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三叔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心跳骤停的动作。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几块塑胶炸.药。

      “三叔?”我声音发紧。

      他没理我,径直朝那块黑色巨石走去。走到跟前,他蹲下,用手拨开石头底部的泥土和苔藓。

      几秒后,他站起来,回头看着我们。

      脸上有光。

      是那种老猎人在深山里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

      “就是这儿。”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晰。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看他刚才拨开的地方。

      黑色巨石底部,泥土被拨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极小的缺口——只能伸进一只拳头。缺口边缘不是石头,是……砖。

      古旧的、灰黑色的、显然经过人工烧制的墓砖。

      缺口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比林子深处更陈旧、更空洞的气息。

      找到了。

      三叔已经蹲在缺口边,用手电往里照。光柱射进去,被黑暗吞噬,照不出三米。

      “是盗洞。”他说,声音被手电的光和那黑洞吸得有些飘,“老早的盗洞。可能清朝,可能更早。打穿了墓道侧壁。”

      他抬起头,看着我。

      “大侄子。”

      “嗯?”

      “你想好了。”他的眼睛在幽暗的树影下闪着光,“进去之后,再出来,就不一定是囫囵的了。”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知白斋的工作台,其黑蜷在窗台上的呼噜声,平江街的夕阳,顾先生怀里那个糯米团子的咯咯笑声,还有小沉哥抱着她时那僵硬又小心翼翼的姿势。

      还有三叔说的那句话——“进去的人,没出来。”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进去呗。”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有些扭曲,却是真的笑。

      “行。”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楚家的人。”

      他站起身,开始布置炸药。

      林屿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却咬着牙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又看了一眼小沉哥。

      小沉哥依旧沉默,只是从背包里抽出那把青铜短刺,握在手里,站在缺口旁边,等着。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宴会,他抱着那个孩子时,眼睛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涟漪。

      然后那涟漪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沉默和冷硬。

      三叔把炸.药塞进缺口深处,拉出引线,退后十几米,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捂耳朵。”

      我们捂上耳朵。

      三叔按下起.爆.器。

      “轰——!!!”

      巨响震得我脑子里嗡嗡一片。碎石、泥土、树根炸得到处飞,烟尘腾起老高,遮天蔽日。好半天才散尽。

      等烟尘落下去,我们再去看——

      那块黑色巨石已经被炸得移位,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斜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洞口的砖石断裂处,能看到清晰的夯土层和填充的碎石,那是典型的古代墓葬封土工艺。

      三叔凑过去,打着手电往里照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们,做了个手势。

      “走。”

      他第一个钻进洞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屿第二个,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他自己给自己壮胆的咒语。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沉哥。他站在洞口边缘,帽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青铜短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我深吸一口山里的空气——有腐叶的涩,有阳光的暖,有人间烟火不会有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味道。

      然后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往下爬。两边是夯土和碎石的混合层,坚硬粗糙,蹭得肩膀生疼。越往下越黑,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头灯那点光柱照亮前方三米的距离。

      前面传来三叔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像踩在虚无里的回声。

      身后,是小沉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再后面,是洞口越来越微弱的天光。

      最后,那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我们被黑暗彻底吞没。

      只剩下爬行的沙沙声,和每个人心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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