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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谋影墓行 第三章 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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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天刚擦黑,三叔的车准时停在巷子口。
我和林屿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上次那身行头基本报废了,这回换的是三叔从仓库新调配的装备。防水耐磨的冲锋衣,登山靴,头灯,工兵铲,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林屿那个探伤员还偷偷往包里塞了两包辣条,被我扔了出来。
小沉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旁边,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背着个看起来旧得不行却异常结实的帆布包。其黑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尾巴轻轻扫了扫,然后跳下窗台,钻进了店里深处。
三叔今天穿了件老式的军绿色夹克,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有种我熟悉的光——那是他准备干一票大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专注和狠劲。他下车,二话不说,把后车门拉开。
“放进去,都放进去。轻拿轻放,尤其是那几个铁疙瘩。”
铁疙瘩指的是几块塑胶.炸.药。辉子不在,这些活儿就得三叔自己上。
我弯腰把包塞进后备箱。后备箱里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绳索、照明、干粮、急救包、还有两个我认不出用途的黑色仪器。三叔做事向来如此,看着糙,心里门儿清。
林屿凑过来,看着那几块塑胶炸.药,眼睛发光:“三爷,这玩意儿够劲不?”
“够把你炸成渣。”三叔把后备箱“砰”地关上,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赶夜路。”
车子驶出平江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州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去,霓虹灯,夜宵摊,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遛狗的大爷。这座城市照常运转,没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里,坐着几个要去骊山底下“摸摸影子”的人。
林屿靠在后座,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叼着根从三叔那儿顺来的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看着窗外发呆。
我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角落。
小沉哥靠在最边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窗外的灯火流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却照不进那双眼睛。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只是懒得睁眼。
那天的插曲——顾先生的女儿,那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还有小沉哥抱着她时僵硬到不行的姿势——这几天我没提,林屿也没提。有些事儿,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开口就变了味。
但我注意到,小沉哥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
就那么看一眼,很快,然后移开目光。
三叔开着车,忽然开口:“大侄子。”
“嗯?”
“你爷爷当年,跟我提过一嘴骊山。”
我一愣,偏头看他。三叔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说,那边有个地方,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林屿在后座来了精神:“不该看的?啥意思?闹鬼?”
三叔没理他,继续说:“他说,有一年他们在那边干活,碰上几个当兵的。那几个当兵的也在找东西。两拨人撞上了,差点干起来。”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发现,那几个当兵的找的,跟他们找的,是同一个墓。”
我心里一动。
三叔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说邪不邪门?一拨摸金,一拨官方,八竿子打不着,却盯上了同一个坑。”
“找到没?”林屿问。
三叔沉默了几秒,才说:“找到了。然后,那几个当兵的连夜撤了,你爷爷也带人跑了。谁也没进。”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三叔顿了顿,“没出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屿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干笑一声:“三爷,您这故事讲得可真是时候。”
三叔没理他,只是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车子驶出苏州城区,上了高速。两边的高楼渐渐被农田和黑漆漆的树影取代。车灯切开夜色,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路。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三叔刚才那番话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没出来的人……是谁?他们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没出来”?
后座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林屿翻了个身。他大概是睡不着,又找不到话说,最后闷闷地憋出一句:
“沉哥,你那会儿抱那孩子的时候,啥感觉?”
我睁开眼,从后视镜往后看。
小沉哥没动,依旧靠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毕竟他一贯如此。
但几秒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轻。”
只有一个字。
林屿愣住,我也愣住了。
轻?
然后,小沉哥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宴会上,那个糯米团子拍在小沉哥脸上的那只小手。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
而小沉哥的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
那是一双能徒手攀爬悬崖、能用青铜短刺斩断妖藤的手。那双手里握着的东西,从来都是冷的、硬的、要命的。
但那一天,那几秒钟,那双手里,托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小、最软、最暖的东西。
轻。
只有这一个字。
但我忽然有点明白,顾先生那天为什么会把孩子递过来。
不是给他面子。
是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冷的东西。
三叔把音响打开,老式收音机里传来模糊的戏曲声,混着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填满了车里的沉默。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窗外,夜色如墨。
骊山还在几百公里外等着我们。
而这一次,下面等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车子在夜色里继续前行,载着四个各怀心事的人,驶向那个被称作“影子打过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