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谋影墓行 第二章 钩子      ...


  •   车过干将路,两边的梧桐影子一道一道滑进来,打在脸上。

      三叔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点护城河的水汽,还有路边夜宵摊飘过来的油烟气。车里憋了一路的沉默终于被吹散了些。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摸了半天,摸出包压扁了的红双喜,叼一根在嘴里,没点。

      后座林屿立刻探脑袋:“三爷,给我也来一根。”

      “毛长齐了吗你?”三叔从后视镜瞪他一眼,手却已经把烟盒往后一扔。

      林屿接住,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摸遍口袋没找着打火机,只能那么干叼着。烟屁股在唇间一翘一翘,他含糊不清道:“刚才那顾先生,到底什么来头?能让您三爷点头哈腰成那样,还赔笑脸——啧,我都替您腮帮子酸。”

      我从副驾后视镜看了一眼三叔。他没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捏扁了。

      “什么来头?”三叔声音低了些,像是不自觉压住了,“手能通天,脚能入地。”

      “这么邪乎?”林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那您给说说,具体通天通的是哪路神仙?入地入的是哪座阎王殿?”

      三叔没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这次点着了,深吸一口,烟头红光骤亮。烟雾顺着半开的车窗飘出去,被夜风撕扯成碎片,眨眼没了影。

      “他祖上是干什么的,”三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不似平日那般大嗓门,“有说军,有说政,有说商。但没人说得清。”

      他顿了顿。

      “我们所听到的,打探到的,不是不全,就是删减过的。明面上那些生意,干净得像蒸馏水,玻璃瓶里晃荡着,透亮,没一点杂质。但底下……”

      他没说下去,只把烟灰弹进窗外。

      林屿等了几秒,见没下文,追问道:“底下怎么了?”

      三叔从后视镜瞪他一眼,没发火,但也没解释。他只是把烟叼回嘴里,含糊道:“底下的事儿,没人说得清。”

      “那您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林屿又问,叼着没火的烟屁股,舌头一顶,烟卷在唇间上下翻飞,跟杂耍似的,“这种人,不是有钱就能见着的吧?”

      三叔没立刻回答。他吸了口烟,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盯着前方被路灯切割成明暗碎片的柏油路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这三个字是对我说的。

      我一愣。

      “你爷爷当年,跟顾家老爷子有过交集。”三叔的声音低了些,少了几分惯常的火爆,多了点我听不太懂的东西,像砂纸打磨过,“具体什么事,他不说,我也没问。就知道临走前留了句话,说将来要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去顾家讨个人情。”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窗外。

      “今天算是用了。”

      林屿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皱着眉:“这人情……就这么用了?就为换张照片和一张地图?”

      三叔没立刻接话。他把烟蒂摁进车载烟灰缸里,拧了几下,拧到火星彻底熄灭。

      “有些东西,”他说,声音平了些,不再那么飘,“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人家肯给,你得有那个脸去接。今天要不是……”他顿了一下,从后视镜往后排角落扫了一眼,“算了。”

      他这“算了”两个字,反而把话题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林屿果然顺着竿子爬,他扭头看向后座角落里那道安静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压低声音,却藏不住那股子八卦劲儿:“说起来,沉哥,刚才那顾先生的闺女——就是那个糯米团子——怎么一看见你就乐啊?你俩以前见过?”

      小沉哥没回答。他甚至没抬头,帽檐压得低,侧脸被车窗外流过的霓虹映得明明灭灭。

      三叔从后视镜瞥了林屿一眼:“少问没用的。”

      “这叫没用?”林屿不服气,“那顾先生亲自把孩子递过来让他抱,这能是没用的事?沉哥你是没看见,你抱那孩子的时候,周围那几个侍者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那意思分明是——这谁啊?顾阎王居然让人碰他闺女?”

      他学侍者表情学得惟妙惟肖,连眼珠子上翻的角度都拿捏到位。

      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但小沉哥依旧沉默。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三叔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点了一根烟。

      “不是顾先生非要他抱。”三叔说。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溢出来,顺着车窗缝隙往外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盖过。

      “是顾先生知道他如果不抱,不会安心走。”

      我心头一动。

      三叔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无需大惊小怪的事:“他大可以不让他抱,直接把我们赶出去。顾阎王做事,从来不需要给人面子。”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但他闺女笑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屿那根叼了半天的没点着的烟,终于被他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他难得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皱着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三叔。他的侧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什么表情。

      但我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顾先生那样的人,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他完全可以在我们靠近时视若无睹,可以对他闺女的咯咯一笑置之不理,可以在我们道别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但他没有。

      他看到了他闺女看见小沉哥时的那一笑。那笑声清脆,干净,不染一丝尘埃。于是他做了那个决定——把孩子递过来。

      那不是给小沉哥面子。

      那是给他闺女的。

      他不想让那一笑的善意,落空。

      林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捏扁的烟扔进车载烟灰缸里,闷闷地说:“那顾阎王……还挺疼闺女的。”

      三叔没接话。他只是把车窗摇上来些,挡住了夜风。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忍不住偏头,从副驾座位的缝隙往后看了一眼。

      小沉哥依旧靠在后座角落,帽檐压得很低,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搭在腿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

      此刻它轻轻虚握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这个男人的、柔软的温热。

      车窗外,苏州城的夜景流水般向后逝去。霓虹、车灯、梧桐树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身上,又很快滑走。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但我知道,今晚有些人、有些事,大约要在他那片冰封了很久很久的湖面上,留下一道极浅极浅的涟漪了。

      “三叔。”我开口。

      “嗯?”

      “那份地图……照片上那个位置,你确定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三叔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掐灭。

      “确定不确定,都得去。”他说,“顾阎王给的线,从来不是钓鱼的饵。”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老江湖的锐利,也有几分我说不清的复杂。

      “他是把饵直接塞你嘴里了。”

      “那我们是鱼?”

      “我们是钓鱼的。”三叔把车拐进平江街口,车速慢下来,“但钩子在自己手里,还是钩子扎进自己肉里,得看造化。”

      车停了。

      平江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知白斋的卷帘门沉默地蹲在巷子深处,像个等着主人回家的老伙计。

      三叔没熄火,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小巷。

      “回去收拾收拾,”他说,“该备的备上,该养的伤养好。三天后动身。”

      林屿在后座活动了一下那只受过伤的手腕:“三天?够不够啊三爷,我这胳膊还——”

      “那就五天。”三叔打断他,难得没呛人,“最多五天。拖久了,那边指不定出什么变故。”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我一眼。

      “这趟不一样,大侄子。骊山底下那层,咱们上次摸到的恐怕只是皮。这回下去……”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方向盘,“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没数。

      但我没说出来。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青石板路特有的凉意。巷子深处,知白斋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我走之前故意没关。

      其黑一定又蜷在窗台上等门了。

      我下了车,林屿也跟着钻出来。三叔没动,他把车窗摇下来,朝我们挥挥手:“滚吧,这几天别惹事。有事我联系你。”

      “三叔。”我叫住他。

      他抬眼。

      我沉默了几秒,说:“顾先生那句话——‘影子打过滚的地方’——是不是指……”

      三叔没让我说完。

      “是。”他答得很快,像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发动引擎,黑色越野车慢慢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晕,拐个弯,不见了。

      林屿站在我旁边,叼着不知又从哪儿摸出来的牙签,望着车消失的方向。

      “‘影子打过滚’,”他念叨,“听着就不是什么干净地界。”

      我没接话。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不知谁家电视机里模糊的戏曲声。

      知白斋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其黑果然蜷在窗台上,墨黑的一团,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晕里幽幽地亮着,望着我们回来的方向。

      它看见我,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在窗棂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又把头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

      林屿往台阶上一坐,仰头看着巷子口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老楚。”

      “嗯。”

      “你说,咱们这趟下去,能活着出来不?”

      我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牙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能。”

      他偏头看我,眼神里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知白斋的灯在我身后亮着,其黑在窗台上打着呼噜。

      我推开卷帘门,夜风灌进去,吹起工作台上还没修复完的那本古籍泛黄的书页。

      “因为钩子在自己手里。”我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