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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谋影墓行 第一章 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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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偏厅出来,外面的宴会依旧进行着,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简短而隐秘的交接从未发生过。
三叔抱着那个黑色公文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腰板挺直了不少,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志得意满和跃跃欲试的狠劲。他低声对我们说:“走,过去跟主家道个别,礼数得周全。”
我其实觉得没这个必要。那位顾先生对我们这几号人的去留,恐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们能进来,与其说是三叔的面子,不如说是沾了刚才那小家伙对着小沉哥“咯咯”一笑的光。现在目的达到,悄没声息地离开才是正理。
但三叔混迹江湖久了,讲究个“礼多人不怪”,尤其是在这种深不可测的人物面前。他执意要去,我们只能跟上。
穿过庭院,又回到主厅附近。顾先生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而是抱着那个小婴儿,站在一扇打开的雕花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怀中那团小小的锦缎上,竟奇异地柔和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们走过去,三叔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正要开口说些“感谢款待、叨扰了”之类的客套话。
但顾先生似乎根本没在意我们的靠近。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正抓着他军装上的一个纽扣,咿咿呀呀地玩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刚才那个引得她发笑的“源头”——小沉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来得快去得也快,孩童的心性本就如此。
我注意到,小沉哥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冷杉。但那双惯常冰封、不起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厅内的灯火,目光追随着那挥舞的小胖手,以及那张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脸。
顾先生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或者说,感觉到了小沉哥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扫过陪着笑的、抱着箱子的三叔,又扫过我,最后,定格在小沉哥脸上。
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评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刚才在正厅,因为女儿的意外反应,他只是匆匆一瞥。现在,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得更仔细。
小沉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表示,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两个同样气质冷硬、同样让人看不透的男人,在这衣香鬓影的宴会边缘,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
旁边的三叔笑容有点僵,额头隐隐见汗。我手心也有些潮。
然后,顾先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兀自玩得开心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小沉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什么艰难的决定。随即,他迈前一步,竟然直接把怀里那个裹着锦缎襁褓的、软乎乎的小婴儿,朝着小沉哥递了过去!
“抱一下。” 顾先生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然,你大概不会安心走。”
这话更奇怪了。什么叫“不会安心走”?小沉哥有什么不安心的?
小沉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被递到眼前那小小的一团,墨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但转瞬即逝。他沉默了足有三四秒,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视或者拒绝时,小沉哥他缓缓伸出了手。
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生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小心翼翼地,用极其轻缓、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力道,托住了婴儿小小的、软绵绵的后背和脖颈。
顾先生适时地松开了手。
小沉哥有些笨拙地、几乎是僵硬地,将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抱在了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绷得很紧,显然很不习惯这个姿势,整个人看起来比面对石傀虫后时还要紧张几分。
那小小的婴儿被他抱着,似乎感觉不太舒服,小嘴瘪了瘪,眼看要哭。
但就在小沉哥低头,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的瞬间——
婴儿忽然又咧开了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一声笑,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轻轻拍在了小沉哥冰凉的脸颊上。
软软暖暖的触感。
小沉哥整个人,仿佛被这轻轻一拍给定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抱孩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极其细微地,漾开了一丝涟漪。那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即逝,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他抱了大概只有两三秒。
然后,他极其轻柔地、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般,将婴儿重新递还给了顾先生
顾先生接过女儿,没再看小沉哥,只是低头轻轻拍抚了一下,才复又抬眼,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最后落在三叔脸上,言简意赅:
“行了。”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没有再多一个字。
小沉哥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率先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三叔如梦初醒,赶紧又对顾先生哈了哈腰:“顾先生,那……那我们走了,您留步,留步!” 说完,拉上我和还在发愣的林屿,匆匆跟上小沉哥的脚步。
我们穿过庭院,走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重新回到清冷的夜色和属于我们的、平凡甚至有些破旧的车子旁。
夜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坐进车里,三叔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守卫森严的区域。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气派宅邸的轮廓,他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他娘的……” 三叔抹了把脸,心有余悸,“这顾阎王……气场真够吓人的。”
直到坐进车里,引擎发动,驶离那片守卫森严、气派非凡的区域,汇入苏州城夜晚的车流,我才感觉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回头望去,那处灯火通明的古宅园林,已隐没在都市的霓虹与夜色深处,看不真切。
车里一片沉默。
林屿瘫在后座,咂咂嘴:“最后那一下……沉哥,那顾先生为啥非要你抱他闺女一下?奇了怪了。”
我也满心疑惑,看向小沉哥。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样子,帽子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那个宴会、那个婴儿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听到林屿的话,他脚步顿了顿,却没回答。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柔软的温热。
以及,一丝更深、更难以捉摸的……冰凉。
像是那婴儿拍在他脸颊的小手,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透过皮肤,渗了进去。
他没说。
我们也没再问。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守卫森严的区域,重新汇入苏州城的万家灯火。
车窗外流光溢彩,映着小沉哥帽檐下沉默的侧脸,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