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录》归行止

92、古滇国 第五十章 线索

　　偏厅比正厅小很多，布置得却更加雅致。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古画，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管家引我们落座，很快有穿着素雅旗袍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几碟精致的苏式茶点。然后，管家便退到了门外，留下我们四个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

　　三叔刚才那股子亢奋和谄媚劲儿还没完全褪去，他端起茶杯，手还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

　　林屿倒是放松下来了，毫不客气地捏了块定胜糕塞进嘴里，含糊道：“三爷，刚才那阵仗……够唬人的啊。那顾先生什么来头？还有，您让我管个奶娃娃叫太姑奶奶？这辈分怎么论的？”

　　三叔瞪了他一眼：“吃你的！不该问的别问！” 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最角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庭院夜景的小沉哥，眼神复杂。

　　我心里疑问更多了。看三叔这反应，他带我们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混个脸熟或者贺喜。那个“顾先生”显然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三叔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和我们……尤其是和小沉哥，有什么关系？刚才那婴儿对小沉哥的反应，还有顾先生最后的态度转变，都太蹊跷了。

　　我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器熨帖着手心。茶是好茶，香气清雅，入口回甘。但我喝得心不在焉。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偏厅的门被轻轻叩响。

　　三叔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门开，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位管家，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穿着黑色中山装、气质精干的男子。他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壳公文箱。

　　他走到三叔面前，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清晰：“楚三爷。”

　　“哎，您说。” 三叔搓着手，脸上又堆起笑容，但这次明显自然了许多，带着期盼。

　　那男子将公文箱双手递上：“顾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先生说，您要找的东西，线索就在里面。他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叔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扫过我们，最后在小沉哥身上略作停留，才继续道：

　　“故纸堆里寻旧影，骊山深处有回声。东西不在地面上，在‘影子’打过滚的地方。”

　　说完，他将公文箱轻轻放在桌上，再次微微躬身，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厅里再次恢复寂静。

　　只有三叔急促的呼吸声，和我们几个盯着桌上那个黑色公文箱的目光。

　　“骊山……影子打过滚的地方……” 三叔喃喃重复着那句话，眼神先是一阵迷茫，随即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的火柴骤然划亮！“影子……影墓！是了！是那里！老梆子没说错！”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颤抖着摸向那个公文箱。箱子没有锁，只是简单的搭扣。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文件资料。

　　只有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着老式军装或工装的人，站在一处看起来像是野山坡的背景下，对着镜头笑，笑容质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朝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七五年秋，骊山北麓，三号勘探队留念。」

　　照片下面，压着一份薄薄的、打印出来的简易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疑似殉马坑（甲？）外围」。地形图的比例尺很小，线条粗糙，像是从某份更大的图纸上临时描摹下来的。

　　除了这两样，箱子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顾先生给的“线索”？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一份简陋的地形图，还有那句云山雾罩的话？

　　三叔却如获至宝。他拿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又看，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摩挲。又摊开地形图，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纸面。

　　“三叔，”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骊山？我们刚从那边的鬼地方爬出来……” 想起之前的遭遇，我脊背还有些发凉。

　　林屿也凑过来看：“照片上这些人……勘探队？找矿的？”

　　“不是矿。” 三叔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凝重和贪婪的复杂火焰，“是‘影墓’。顾家……果然有门道。这种陈年旧档，恐怕早就被封存或者销毁了，他们居然还能挖出来……”

　　“影墓？” 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之前三叔也提到过。

　　三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依旧沉默、但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静静落在那个公文箱上的小沉哥，压低声音道：“一种说法。

　　老辈人讲，有些大墓，不止一层。明面上修得风光，那是给人看的。底下还有一层，或者几层，藏得更深，更邪乎，专门处理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或者埋着真正的核心。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墓主人的‘影子’能进去，所以叫‘影墓’。机关更毒，布置更绝，通常也……更凶。”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指着照片：“七五年，特殊时期。有支地质勘探队，借口找矿，在骊山北麓活动过，后来莫名其妙撤了，队里少了两个人，记录语焉不详。现在看来，他们很可能不是找矿，是奉命在找别的东西……而且，可能摸到了‘影墓’的边儿。”

　　他又指向地形图上的红圈：“顾先生给的这位置……如果没估错，离我们上次进去的那片区域不远，但更深，更偏。‘疑似殉马坑（甲？）’，甲字还打了个问号……说明他们也不确定，或者，这只是外围的一个标记点。真正的入口，或者说‘影子打过滚的地方’，还得靠我们自己找。”

　　三叔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照片和地形图小心翼翼地收好，合上公文箱，紧紧抱在怀里。他脸上那种谄媚和急切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精明和狠劲。

　　“大侄子，” 他看向我，语气郑重，“这次，怕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顾先生肯给这条线，是看了……某些人的面子。” 他意有所指地又瞟了小沉哥一眼，“但也是因为，咱们之前在那片地界闹出的动静，可能……歪打正着，触动了什么，让他们觉得时机到了。这东西，牵扯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你，准备一下。这次，咱们得去会会那‘影子’了。”

　　我心头沉甸甸的。刚从那诡异的湖心岛、白骨殿、石虫巢穴里捡回条命，气儿还没喘匀，这又要往更深的“影墓”里钻？

　　林屿倒是眼睛发亮，摩拳擦掌：“影墓？听着就刺激！三爷，什么时候动身？”

　　三叔没理他，只是看着我，又看看小沉哥，似乎在等我们的态度。

　　小沉哥自始至终没说话。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侧脸在偏厅昏黄的灯光下，线条冷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应了。

　　我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又看看怀里紧抱着“线索”、眼神灼灼的三叔，再想想刚才宴会上那位深不可测的顾先生，还有他怀里那个对小沉哥莫名亲近的婴儿……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们，似乎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冷的液体滑入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知道了，三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需要准备什么，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