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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古滇国 第四十九章 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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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屋换了身勉强算“体面”的黑西装。料子普通,款式也老气,平时只在需要撑场面时才会穿。
出来时,林屿和小沉哥竟然也一人弄了身西装套上了。林屿那身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还算合身,穿在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被压下去几分,多了点人模狗样。
小沉哥外面硬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扣子都没系,帽子也摘了,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年轻清俊的脸,只是眼神依旧冷得能冻死人。
那身冲锋衣的冷硬感被西装的线条柔化了些,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却半点没少。西装穿在他身上,不像赴宴,倒像随时能从怀里掏出那把青铜短刺。
这身打扮穿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三叔自己也换了身行头,是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用水勉强抹平了些。他上下打量我们几眼,尤其是多看了小沉哥两眼,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烦躁地一挥手:“行了行了,凑合看!赶紧走!”
我们被他催促着,稀里糊涂地上了停在巷子口的一辆半旧黑色越野车。三叔亲自开车,油门踩得猛,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在苏州老城狭窄的街道里七拐八绕。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粉墙黛瓦,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要去哪儿?三叔这架势,不像去谈生意,倒像是去赴什么鸿门宴。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渐渐驶离了繁华的老城区,开进了一片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的高档区域。最后,停在一处极其气派的古宅前。
说是古宅,更像是精心修复过的园林式公馆。白墙高耸,黑漆大门厚重,门口蹲着两尊不知什么年代的石兽,威风凛凛。门楣上没挂匾额,透着股低调的奢华和神秘。
已经有穿着中式立领、举止得体的侍者等在门口。三叔停了车,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制作极其精美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侍者仔细查验后,微微躬身,无声地引我们入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大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灯火通明。庭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虽然都穿着便服或低调的礼服,但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气度和眼神里的精光是藏不住的。有几个面孔我甚至在新闻里隐约见过,商界的巨擘,退下来的政界元老,还有几位肩章虽然被外套遮住、但身姿笔挺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人物,分明是军界的。都是些能让一方地界抖三抖、平时绝不轻易露面的人物。
这排场,这阵仗……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宴会。
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衣着华贵的宾客言笑晏晏。但这热闹底下,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和审视。每个人都像是在微笑,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别人,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信息。
我心里越发没底,这到底是来干嘛的?满月宴?谁家孩子的满月宴能惊动这么多神仙?
三叔熟门熟路地引着我们,穿过庭院,朝主宅正厅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耳语:“看见没?老子废了老大劲,差点把老脸都豁出去了,才搞来这么一张票!待会儿机灵点,别给老子丢人!”
正厅更加宽敞,布置得古雅华贵,却又不失温馨。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中央,一个穿着熨帖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的英俊男人。
他身姿挺拔如标枪,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疏离。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糯米团子似的小婴儿。
那男人看向周围宾客时,眼神是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不敢直视。但当他目光垂下,落在怀中那小小的一团时,眼底冰霜瞬间化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温柔弧度。那是一种将全部冷硬外壳都卸下,只留给掌心珍宝的柔软。
看来,这就是今晚宴会的主人了。也是那个“糯米团子”的父亲。
三叔领着我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在离那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谄媚的笑容堆得更满,腰也微微弯了下去。
“顾先生,” 三叔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恭喜恭喜!这就是令千金吧?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真是玉雪可爱,福相天生啊!”
那被称为“顾先生”的冷峻男人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三叔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连话都懒得说。
三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活络起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拍一跟头。
“顾先生,这是我家大侄子,楚知白!知白,快,叫人!叫……叫小太祖姑奶奶!” 三叔挤眉弄眼。
我:“……?”
小太祖姑奶奶?对……对一个看起来刚满月的奶娃娃?我彻底懵了,看着三叔,又看看那面无表情的顾先生,还有他怀里那个正咿咿呀呀挥着小拳头、完全不知世事的小婴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顾先生似乎也愣了一下,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他看了手足无措的我一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起伏:“不用。”
就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叔讪讪地笑了笑,搓着手,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滴下来:“顾先生,您看那事儿……”
顾先生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在这种场合谈事有些不悦。他刚想说什么,怀里的小婴儿忽然动了动,睁着一双乌溜溜、纯净无比的大眼睛,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
然后,那双大眼睛,精准地落在了……一直沉默地站在我们身后阴影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沉哥身上。
小婴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一声清脆的笑,两只小胖手朝着小沉哥的方向胡乱地抓挠着,显得异常开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先生也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又顺着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小沉哥。
小沉哥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婴儿看过来、发出笑声时,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似乎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我都无法确定的……波动?
顾先生的目光在小沉哥身上停留了足足三四秒,眼神里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了悟?随即,他复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笑得开心的女儿,冷峻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偏了偏头,对着侍立在一旁、一个穿着管家服饰、气质沉稳的中年人示意了一下。
那中年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我们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不容拒绝:“几位先生,这边请。顾先生请几位到偏厅稍坐,用些茶点。”
三叔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道:“好好好!多谢顾先生!多谢!”
成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成了什么,但看三叔这反应,还有那位顾先生最后的态度,我们这趟没白来。
我和林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只有小沉哥,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引起那位大人物和其千金注意的,根本不是他。
我们跟着那位管家,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离开了喧嚣的正厅,走向庭院深处一处更为安静雅致的偏厅。
身后,正厅里的笑语喧哗渐渐模糊。
而前方,等待我们的,似乎才是今晚真正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