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录》归行止

90、古滇国 第四十八章 三叔

　　三天后，我出院了。

　　说是出院，其实跟逃出来的差不多。医生拿着片子说我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脱水，还有点电解质紊乱，建议再观察两天。林屿更惨，除了外伤，检查说他吸入了什么不明真菌孢子，肺部有轻微炎症。但我们俩谁也不想在那股消毒水味里多待，签了字，拿了药，麻溜地走人。

　　赵眼镜家里人来接的他，临走时还心有余悸，眼镜片后的眼神躲躲闪闪，估计是再也不想掺和这些事了。也好，普通人，离这些越远越好。

　　我和林屿打了辆车，直奔平江街。车窗外，苏州老城的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慢悠悠地往后淌，阳光正好，游人如织，一派活色生香的世俗气。看着这些，地底下那些阴冷、诡异、要命的景象，反倒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起来。

　　但身上隐隐作痛的骨头，还有林屿手腕上那道被岩鳞蝮抽出来的、结了痂的紫黑色淤痕，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车在平江街口停下。我付了钱，和林屿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游客，拐进那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隔壁茶馆的茶香和糕点铺子甜腻的油香。

　　“知白斋”的招牌就在前面，黑底金字，有些年头了，边角被雨水浸得微微发黑。卷帘门关着，透着一股主人不在的冷清。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卷帘门被拉起一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店里还是老样子，靠墙一排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仿古的瓶瓶罐罐，中间是张大工作台，堆着些等待修复的古籍和残破的瓷片。空气里有股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味道，是我熟悉的味道。

　　其黑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屿，爱答不理地“喵”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轻盈地跳回窗台上，蜷成一团墨黑的毛球晒太阳去了。

　　“嘿，这猫大爷，还是这么不给面子。”林屿活动了一下胳膊，打量着我这小店，“还是你这儿舒坦，有人气儿……虽然就你一人一猫。”

　　我没接话，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走到工作台后面，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林屿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拿起桌上一个半成色的玉琮把玩。

　　店里很安静，只有其黑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脑子里那根弦却还绷着。小沉哥……他就这么走了？虎符还在我这里，那卷莫名其妙的锦书也还在……他就一点不在意？还是说，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打算留给我？

　　正胡思乱想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忽然从店门方向传来。

　　不是风吹的。更像是一种……存在感。

　　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回头。

　　工作台侧面，通往后面小仓库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青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冷硬的线条露在外面。他背靠着墙，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小沉哥！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林屿也察觉到了，手里的玉琮“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阴影里那个人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店里死寂了几秒。

　　“……小沉哥？” 我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干，“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帽檐，露出那双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下旁边的林屿，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只是出去买了包烟，又回来了。

　　还没等我们再说点什么——

　　“砰砰砰！”

　　店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甚至有点急躁的拍门声！力道很大，震得卷帘门哗啦作响。

　　“知白！大侄子！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给老子装死！”

　　一个粗嘎的大嗓门穿透门板，炸雷似的响起来。

　　这声音……

　　我和林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是三叔！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突然跑到我这儿来了？还这么大动静？

　　我赶紧起身，也顾不上问小沉哥了，快步走到门口，哗啦一下把卷帘门完全拉了上去。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正是我三叔，楚云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风尘仆仆，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看见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三叔？！你去哪儿了？！我找你都找不到！”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这样子，不像是出了事，倒像是刚从哪个野地里钻出来。

　　“大侄子！” 三叔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甭废话！赶紧的，去换身体面的衣服！” 他眼睛往店里一扫，看到了站起来的林屿，也看到了阴影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愣了一下，眼神在小沉哥身上停留了半秒，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快点！有事！大事！”

　　他说话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事啊三叔？这么急？”

　　“少问！换了衣服跟我走就知道了！” 三叔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探头朝店里阴影处喊了一声，“……沉小子！你也一起！”

　　阴影里，小沉哥依旧沉默着，但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心里疑窦丛生。三叔突然出现，小沉哥神秘现身，两人似乎还认识，而且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三叔那张急切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阴影中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得，刚出虎穴，这又不知道要进什么龙潭了。

　　“等着。” 我丢下一句，转身朝后面我住的小隔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