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录》归行止

89、古滇国 第四十七章 医院

　　眼前白花花一片，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耳朵里嗡嗡的，混着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消毒水那股子冲鼻的味道。

　　我费力地睁开眼，光线刺得又赶紧闭上。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慢慢睁开。

　　天花板是惨白的，带着细微的裂纹。日光灯管亮得晃眼。

　　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点滴，身上盖着消毒水味儿浓烈的白被子。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尤其是胳膊和腿，动一下就跟生锈了似的嘎吱响。

　　脑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条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岩缝里？潮湿，窒息，脚下发软，眼皮越来越重……我倒了下去，心里还念叨着不能睡不能睡……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谁把我们弄出来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肌肉一阵酸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旁边传来动静。

　　“哟，醒了？”

　　我扭头，看见旁边病床上，林屿正翘着二郎腿，靠坐在床头，一只手也打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个苹果在啃，脸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擦伤，但精神头看着还行。他见我醒来，挑了挑眉。

　　另一张床上，赵眼镜也醒了，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镜片碎了半边，用胶布粘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好歹是活人的颜色了。

　　“林屿……” 我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嘶哑难听，“这……哪儿？我们怎么出来的？”

　　林屿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道：“县医院。还能哪儿？至于怎么出来的……嘿，我也想知道。最后就记得跟着沉哥闷头跑，跑得肺都快炸了，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救护车上了。听抬我们出来的老乡说，是在老鹰嘴那边一个快塌了的野洞里发现的我们，三个人都晕着，跟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

　　老鹰嘴？那离我们进去的地方可差着十几里山地呢！我们在地下到底跑了多远？

　　“小沉哥呢？” 我猛地想起，赶紧四下张望。病房里就三张床，我们仨占满了，没见那个总是沉默的青灰色身影。

　　林屿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轻松收敛了些，耸耸肩：“不知道。送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他。估计……走了吧。”

　　“走了？” 我心一沉。

　　“嗯，” 林屿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德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以前不也这样？事儿完了，人就没影了。我醒来就问过护士了，说就发现我们仨。”

　　赵眼镜这时候也转过头，弱弱地补充：“是啊楚哥，送我们来的人说，洞里就我们三个……沉哥他……可能自己先走了吧。”

　　自己走了？

　　我靠在床头，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虽然知道小沉哥向来独来独往，但这一次……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水骨影、石傀、尸藤、石虫、黑色棺椁、无头骑兵、还有那尊活过来似的异兽雕像……九死一生爬出来，他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脑海里闪过他跳下铁链斩断生路时的决绝，想起他看着那副染血黑甲时的沉默，还有他在黑暗里永远走在最前面的背影。

　　他就这么……走了？

　　“妈的……” 我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浑身酸痛，心里更堵得慌。

　　林屿看了我一眼，把手里另一个苹果扔过来：“行了，别瞎琢磨了。人能出来就不错了。吃点东西，缓缓劲。我估摸着，等咱们能下地了，麻烦事儿还多着呢。”

　　我接住苹果，冰凉凉的。是啊，麻烦事儿还多着呢。我们怎么跟人解释这一身伤？那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陈金水那伙人怎么样了？还有……小沉哥到底知道多少？他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

　　我咬了一口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下心底那股复杂的滋味。

　　眼睛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人间车马喧闹的模糊声响。

　　仿佛那地底深处的一切——冰冷的湖水、诡异的蓝光、狰狞的怪物、无尽的骸骨、还有那个沉默的背影——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但身上清晰的痛楚，还有病房里另外两张劫后余生的脸，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小沉哥走了。

　　带着所有的秘密，和他那条不知如何了的、中毒的胳膊。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痕迹。

　　只留下我们三个，躺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房间里，对着苍白的天花板，和一大堆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慢慢嚼着苹果，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已经整理好的病床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冰冷而孤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