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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古滇国 第四十六章 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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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
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硫磺味和喉咙深处的血腥气。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在狭窄、陡峭、忽上忽下的天然岩缝里跌跌撞撞地向前。
身后的虫鸣、破空声、还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终于渐渐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只有我们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和心跳,在幽闭的通道里疯狂回响。
终于,小沉哥停下了。
他背靠着一处相对干爽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防毒面具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青铜短刺被他随手搁在脚边,刃口上还沾着些许暗绿色的、半干涸的粘液——是刚才斩断那些惨白节肢时留下的。
我们三个也彻底瘫了。林屿直接把背上的赵眼镜卸下来,自己也一屁股坐倒,仰着头大口喘气,脸色惨白,汗水和岩壁的灰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赵眼镜滚到一边,蜷缩着,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靠着冰冷的石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遮天蔽日的惨白“箭雨”,还有石梁下那片翻滚的、暗红色的炽热光芒。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死寂在蔓延。只有喘息声渐渐平复。
我看着对面岩壁上微弱反光的湿痕,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小沉哥身上。
他正低着头,默默检查着自己胳膊上被腐蚀过、又被藤蔓毒液侵染的伤口,布条下的皮肉青黑更重了,但他动作依旧稳定,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胳膊。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诡异,太超出认知。那些灰白色的柱子,那些能瞬间弹射的锋利节肢,还有那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的尖锐虫鸣……这根本不像自然界该有的东西。
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沉哥……”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自己听着都陌生,“那是什么?那些……白色的柱子,还有那些鬼爪子?”
林屿也抬起头,看向小沉哥,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后怕和疑惑。赵眼镜的干呕停了,竖着耳朵听。
小沉哥缠布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防毒面具转向我,隔着一层橡胶和滤毒罐,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
沉默了几秒。
通道里只剩下水滴从岩缝渗落,掉在地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却字字清晰:
“石虫。”
石虫?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邪性。
“虫子?石头做的虫子?” 林屿皱眉道,“那么大个儿?还能把巢筑成柱子?”
“不是石头做的。” 小沉哥纠正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是虫,像石头。甲壳硬,色苍白,群居。幼体藏柱内,吸地气,长成便破柱出。刚才那些,是守卫的成虫,在保护幼体巢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沉:“那声叫,是虫后。在催工。”
虫后?催工?
我头皮又是一麻。也就是说,我们刚才差点捅了一个巨大的、有严密社会结构的虫子窝?那些能射穿岩石的节肢,只是“守卫”?那“虫后”得有多大?多厉害?
“吸地气……” 赵眼镜虚弱地插话,推了推裂痕累累的眼镜,职业本能让他暂时忘了恐惧,“难道……是吸收这地下的某种特殊矿物质或者……辐射能量?怪不得那些柱子看着像风化的骨骼,颜色质地都……这么说,这整个地下系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特殊的生态位,这些石虫处于食物链的……”
“老赵!” 林屿没好气地打断他,“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搞学术报告?就说这玩意儿怕什么,怎么弄死就行!”
赵眼镜被噎了一下,讪讪闭嘴。
小沉哥摇了摇头:“怕火,怕强震。硬拼,死路。” 他说得很直接,意思是我们刚才跑是对的,留下来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那……那个抱着箱子的人……” 我想起石凹里那具青灰色的尸体,“也是被这些石虫……”
“嗯。” 小沉哥点头,“他想拿东西,惊动了守卫,被毒刺钉死。毒烈,尸身不腐,只是脱水。”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尸体看起来还有形,颜色却那么诡异。箱子……那人拼死也要护住的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关于这鬼地方的地图,或者其他线索?
“沉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个箱子……我们是不是……”
小沉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隔着面具,依然锐利。“来不及。虫后醒了,全巢皆动。回去,十死无生。”
他的判断向来准确得近乎残酷。我心底那点侥幸的火苗,噗嗤一下就被浇灭了。也是,当时那种情况,能捡回条命已经是老天开眼,哪还敢回头?
“那现在怎么办?” 林屿环顾四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潮湿通道,“往前?这鬼地方越走越邪乎,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小沉哥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青铜短刺,用衣角慢慢擦去刃口的污渍,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了,他才抬起头,看向通道的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我们带下来的、那根快要熄灭的火折子,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昏黄的光。
“只能往前。”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后面是死路。前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倾听什么,“有风声。有风,就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
他站起身,将短刺插回后腰。那条中毒的手臂似乎活动起来依旧有些滞涩,但他没表现出来。
“休息五分钟。然后走。”
他说完,就不再言语,靠回岩壁,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防毒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
五分钟。
在这地底深处,危机四伏的狭窄通道里,奢侈又短暂的五分钟。
我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想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但一闭眼,就是漫天惨白的“箭雨”,是石梁下翻滚的暗红,是那三具靠墙的骸骨,是黑色棺椁里那一声轻轻的“咚”……
这些东西,像无数冰冷的碎片,在黑暗的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能让人安心的图景。
小沉哥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对这里的一些东西,似乎有所了解,甚至……有所预料?
那副染血的黑甲,那两个无人认识的古字“名讳”,还有他刚才提到“石虫”时的熟稔……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五分钟,很快过去。
小沉哥准时睁开了眼睛,率先站了起来。
“走。”
他捡起那根奄奄一息的火折子,吹亮了些,再次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我们只能跟上。
脚步沉重。
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