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录》归行止

86、古滇国 第四十四章 路

　　我吊在半空，左手死死扣着那根冰凉的铁链，锈渣扎进皮肉里，疼得钻心。

　　脚下是黑沉沉、不知道多深的暗河，刚才那水面下掠过的巨大黑影带来的寒意还没散，头顶上岩鳞蝮“嘶嘶”的吐信声和鳞片刮擦岩壁的“沙沙”声却已如同潮水般逼近！

　　几条速度快的已经顺着岩壁和栈道残骸游了下来，猩红的竖瞳在幽暗里像鬼火，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条“悬空”的活食。

　　“老楚！撑住！” 林屿在上面急得大吼，想往下爬来救我，但他自己也被几条岩鳞蝮缠住，砍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暂时脱不开身。

　　赵眼镜缩在稍远一点稍微完好的栈道木板上，脸白得像纸，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完了！我心里一凉。这上下夹击，悬在半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陨石般从我斜上方猛地坠下！

　　是小沉哥！

　　他根本没走栈道，而是直接从更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朝着我这边，纵身跳了下来！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目标明确——我抓着的那根铁链上方，连接岩壁的锈蚀铆钉处！

　　“小沉哥！” 我失声喊道，心脏差点停跳。这么高跳下来，就算他能抓住东西，巨大的冲击力也……

　　电光火石之间，小沉哥已经凌空扑到！他右手依旧反握着那柄青铜短刺，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铁链上方一个锈蚀的、碗口大的铁环！身体下坠的巨大冲力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青铜短刺的刃口在铁环上猛地一划！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火星四溅！

　　那本就锈蚀严重的铁环连接处，竟被他这借助下坠之势的全力一划，硬生生割断了大半！

　　几乎同时，他空着的右脚猛地向斜下方的岩壁一蹬，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我荡来！左手松开铁环，一把抓住了我上方一点的铁链！

　　“松手！” 他对着我低喝，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又急又冷。

　　松手？下面可是暗河！还有那鬼影子！

　　但我没时间犹豫了！头顶，一条岩鳞蝮已经顺着铁链游了下来，三角形的脑袋离我的手指不到半尺！毒牙上粘液欲滴！

　　我头皮发炸，本能地听从了他的指令，扣着铁链的左手猛地松开！

　　身体瞬间失重下坠！

　　但预想中的落水并没有到来。

　　就在我松手的刹那，小沉哥抓住我上方铁链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同时他握着青铜短刺的右手再次挥出！

　　“咔嚓！”

　　这一次，是斩向我自己刚才抓着的那截铁链！位置就在我松手处的上方！

　　锈蚀的铁链应声而断！

　　我们两人，连同那一截断裂的铁链，一起朝着下方漆黑的暗河坠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林屿变了调的惊呼。

　　下坠的过程中，小沉哥的手臂如同铁箍一样环过我的肩膀，将我猛地往他怀里一拉，同时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变成了他背部朝下的姿势！

　　他要给我当肉垫？！

　　“小沉哥你……” 我惊骇欲绝。

　　话没说完，“噗通！”一声巨响！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淹没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拍得我七荤八素，耳朵里灌满了水声。但预期的猛烈撞击和窒息感并没有那么强烈——小沉哥在下水前那一瞬间的扭转和调整，似乎卸掉了大部分直接撞击水面的力道。

　　河水冰冷刺骨，比之前那蓝光湖的水还要阴寒，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和铁锈味。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慌乱地划动着手脚，想浮上去，却被小沉哥紧紧箍住。他在水下力气大得惊人，拖着我，不是往上，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猛地潜游过去！

　　我肺里的空气迅速消耗，冰冷的河水刺激得想要咳嗽，却只能拼命忍住。脑子因为缺氧开始发昏。

　　就在我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白光。

　　是林屿！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居然弄亮了一根防水荧光棒，叼在嘴里，正扒着一块从岩壁伸出来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巨石，焦急地朝我们这边挥手。赵眼镜也趴在那石头边上，惊魂未定。

　　小沉哥加速朝那块石头游去。

　　靠近了，我才发现，那巨石下方，紧贴着水面的位置，竟然有一个半淹在水里的、黑漆漆的洞口！荧光棒的光勉强照亮洞口边缘，里面似乎有空间。

　　小沉哥将我猛地往那块巨石上一推，林垣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了上去。我趴在冰冷湿滑的石头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好几口腥涩的河水，冻得浑身发抖。

　　小沉哥自己也翻身爬了上来，动作依旧利落，但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他甩了甩头，水珠从防毒面具和头发上飞溅开来。他没有立刻查看自己的情况，而是第一时间回头，看向我们坠下来的方向，以及那片漆黑的河面。

　　水面正在缓缓恢复平静。但刚才我们坠水的地方，一圈圈涟漪还在扩散。更远一些的栈道方向，岩壁上那些猩红的“鬼火”依然在攒动，但似乎被暗河阻隔，没有立刻追下来。

　　暂时安全了？

　　我瘫在石头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看着旁边沉默检查装备的小沉哥，想起他刚才毫不犹豫跳下来斩断铁链、带我入水的一系列动作，心里堵得厉害，又有点发酸。

　　“小沉哥……” 我喘着气，声音发颤，“谢了。不过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玩命？”

　　小沉哥正拧着湿透的袖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防水面具遮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透过湿漉漉的面具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带着水汽浸泡后的低哑：

　　“你死了，麻烦。”

　　我：“……”

　　林屿刚把赵眼镜也彻底拉上石头，正检查自己手腕上被岩鳞蝮抽出来的红肿伤痕，听到这话，噗嗤一声乐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得，还是咱小沉哥实在。老楚，你这命价值‘麻烦’俩字，知足吧。”

　　我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看着小沉哥。他话是这么说，但刚才那一下，绝不只是怕“麻烦”。那种情况下，跳下来，斩链，入水，一气呵成，稍有差池就是两个人一起完蛋。这不是计算风险，这是本能。

　　他没再多说，已经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那个半淹在水里的洞口。荧光棒的光线太弱，照不进深处。他重新点燃了那个似乎怎么都用不完的火折子——居然还能用——伸向洞口。

　　火光摇曳，照亮了洞口内部。

　　里面似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天然岩缝，同样布满水渍，但高于水面，可以行走。岩缝深处，隐约有风声传来。

　　“有路。” 小沉哥简短的判断，给了我们一丝希望。

　　他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个潮湿的洞口。

　　我们互相看了看，撑起疲惫不堪、又冷又湿的身体，跟了进去。

　　岩缝里弥漫着一股水腥味和浓重的土味，脚下是滑腻的岩石和浅浅的积水。我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刚才的生死一线和暗河下的巨大阴影，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岩缝开始变宽，地势也逐渐升高，脚下的水不见了。空气依然潮湿，但那股土腥味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难以形容的、陈旧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小沉哥，突然又停下了。

　　火折子的光向前照去。

　　岩缝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石室。

　　而石室的中央……

　　赫然堆放着一小堆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堆码放得还算整齐的、老式帆布背包、军用水壶、锈蚀的工具……甚至还有两把几乎烂成铁条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在这些东西旁边，散落着一些早已风化发脆的纸张碎片，还有几个空的、锈穿了的铁皮罐头盒。

　　最扎眼的，是石室角落，靠着岩壁的地方。

　　那里，并排靠着三具……

　　已经完全白骨化，但依旧穿着破烂旧军装的骸骨。

　　他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围坐在一起，静静等待着什么。

　　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