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录》归行止

85、古滇国 第四十三章 走

　　那滴“眼泪”顺着漆黑面甲滑落，无声无息，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小沉哥的手悬在半空，离铠甲心脏位置的破洞只有寸许，却终究没有碰下去。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副沉默的黑甲，防毒面具遮住了一切表情，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洞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

　　然后，小沉哥毫无征兆地收回了手，猛地转过身。

　　“走。”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走？” 我愣了，“走去哪儿？这铠甲……”

　　“离开这里。现在。” 他打断我，眼神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洞穴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个更深的、被阴影笼罩的甬道口。

　　“带上他。” 他指了指被林屿扶着的、依旧虚弱的赵眼镜，自己已经抬步朝那甬道口走去，速度快得反常。

　　“等等！” 林屿急了，扛着赵眼镜快走两步跟上，“小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这铠甲……还有上面那口棺材……刚才那动静……”

　　“别问。” 小沉哥头也不回，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不想死在这儿，就跟上。”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急切？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慌乱？这太不像他了！小沉哥向来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儿，什么水骨影、石傀、尸藤都没让他这样过。

　　这副铠甲，还有他刚才的反应……他肯定知道什么！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极其危险的东西！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眼下没时间细究。小沉哥的判断很少出错，他这么急着走，一定有他的道理。

　　“走！” 我对林屿低吼一声，也拔腿跟了上去。

　　赵眼镜迷迷糊糊，被林屿半拖半拽着。我们三人跌跌撞撞，紧追着小沉哥的背影，冲进了那个幽暗的甬道。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地面湿滑，布满了苔藓和滑腻的不知名黏液，好几次差点摔倒。

　　小沉哥仿佛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脚下，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火折子的光芒在前面乱晃，拉出我们身后鬼影般摇曳的影子。

　　“到底……到底怎么了？” 林屿喘着粗气问，他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我没法回答。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黑色棺椁那一声轻叩，赵眼镜诡异的撞墙和呓语，还有那副静立千年、染血的黑甲……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那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窒息感，却越来越重。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小沉哥猛地刹住脚步！

　　我们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问，心脏狂跳。

　　小沉哥没说话，只是举高了火折子。

　　火光勉强照亮前方。甬道在这里似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堵粗糙的岩壁，但岩壁底部，有一个半人高的、不规则的洞口，像是被水流或者动物硬生生掏出来的，里面黑漆漆的，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出口？” 林屿眼睛一亮。

　　小沉哥却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那里有一些新鲜的刮擦痕迹，还有几片脱落的、带着暗绿色黏液的鳞片状东西。

　　“有东西刚过去。” 他沉声道，语气凝重，“不止一个。”

　　“又是水骨影？” 我头皮发麻。

　　“不像。” 小沉哥摇头，用短刺挑起一片黏液尚存的鳞片，凑近火光。那鳞片呈菱形，边缘锋利，颜色暗沉，带着金属光泽。“是‘岩鳞蝮’。”

　　岩鳞蝮？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啥玩意儿？” 林屿问出了我的心声。

　　“蛇。喜阴，群居。鳞甲硬，速度快，毒牙能咬穿皮靴。” 小沉哥言简意赅，“刚才过去的是先锋。大群就在附近。”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从我们身后的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潮水，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还夹杂着一种“嘶嘶”的、仿佛无数条蛇信吞吐的噪音！

　　“操！追上来了！” 林屿脸色大变。

　　小沉哥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洞口，眼神一厉：“进洞！快！”

　　没时间犹豫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沉哥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我第二个，进去才发现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极其狭窄的裂缝，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岩壁冰冷湿滑，蹭得肩膀生疼。

　　林屿把赵眼镜先塞了进来，自己才艰难地挤入。赵眼镜似乎清醒了一些，虽然还虚弱，但能自己勉强移动。

　　我们在这狭窄的裂缝里拼命往前挤，身后的“沙沙”声和“嘶嘶”声已经追到了洞口！听那动静，数量绝对不少！

　　裂缝时宽时窄，有时甚至需要匍匐前进。我们不顾一切地往前爬，手肘和膝盖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那些鬼东西远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的小沉哥突然低喝一声：“小心！前面是空的！”

　　我心头一紧，赶紧停下。从小沉哥身侧往前看，只见裂缝在这里骤然中断，外面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黑暗的空间。一股强劲的、带着浓重水汽和腥味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沉哥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举着火折子往下照。

　　火光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大！下方很深，隐约能看到波光粼粼，是一片地下暗河！河水漆黑，看不见底，缓缓流动，发出沉闷的水声。

　　而在我们所在的裂缝出口下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悬挂着一条……残破不堪的、用粗大铁链和木板搭成的栈道！栈道歪歪扭扭，许多地方的木板已经腐烂断裂，铁链锈蚀严重，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暗河方向的黑暗中。

　　栈道上，同样布满了那种暗绿色的黏液和鳞片！有些地方的木板甚至被撞断了，留下新鲜的茬口！

　　那些岩鳞蝮，就是从这条栈道过去的！

　　“下栈道！去河边！” 小沉哥当机立断。留在这狭窄裂缝里，一旦被后面的大群追上，就是死路一条。栈道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机会。

　　他率先翻出裂缝，落脚在下方一块稍微凸出的岩石上，然后探身去抓那锈蚀的铁链。铁链发出令人担忧的“嘎吱”声，但勉强撑住了他的重量。

　　我们依次跟上。翻出裂缝的瞬间，强劲的河风差点把我吹下去，我死死抓住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链，冰冷的锈蚀感扎着手心。脚下是悬空的深渊，暗河的水声在空洞里回荡，放大了无数倍，震耳欲聋。

　　栈道倾斜向下，非常陡峭。我们只能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挪。腐烂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链晃动，带动整个栈道都在微微震颤。

　　就在我们下降到一半，距离下方暗河水面还有十几米高的时候——

　　“嘶——！”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猛地从我们头顶上方，我们刚刚离开的裂缝出口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箭矢般从裂缝里射了出来！在空中灵活地一扭，带着暗绿色的反光，精准地扑向最后面的赵眼镜！

　　那东西有成人手臂粗细，全身覆盖着暗沉坚硬的菱形鳞片，头部呈三角形，一双猩红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着恶毒的光，张开的嘴里露出两颗弯钩状的、滴着粘液的毒牙！

　　岩鳞蝮！追上来了！

　　“老赵小心！” 林屿正好在赵眼镜下方，见状怒吼一声，也顾不上危险，单手抓住铁链，另一只手抽出随身的砍刀，狠狠向上劈去！

　　“当！”

　　砍刀斩在岩鳞蝮的颈部鳞片上，竟然爆出一溜火星！那畜生吃痛，嘶鸣一声，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放弃了赵眼镜，细长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向林屿的手腕！

　　林屿躲闪不及，手腕被结结实实抽中，疼得他闷哼一声，砍刀差点脱手！

　　而就这么一耽搁，裂缝里，更多的岩鳞蝮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它们体型稍小，但数量多得吓人，瞬间就布满了我们上方的岩壁和栈道残骸！嘶嘶的吐信声连成一片，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光点！

　　“快下去！” 小沉哥在下面厉声催促，他已经拔出了青铜短刺，反手刺穿了一条从侧面岩壁弹射过来的岩鳞蝮！暗绿色的血液和粘液喷溅出来，腥臭扑鼻。

　　我们疯了似的往下滑、往下跳！根本顾不上栈道是否结实，只想离那些致命的毒蛇远一点！

　　“咔嚓！”

　　我脚下的一块木板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断裂！我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老楚！” 林屿在斜上方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我左手死死扣住了一根横过来的锈蚀铁链，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暗河！

　　而就在我悬空的脚下，暗河平静的水面，突然无声无息地……

　　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个巨大无比的、模糊的黑色背脊轮廓，在水面下一闪而逝。

　　带起的暗流，让整个河面的波纹都紊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