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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古滇国 第三十八章 守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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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工装老人背对着我们,像尊石像。脚边那三样东西——水壶、刺刀、红布包——摆得那么整齐,在这鬼地方扎眼得让人心慌。
我们几个僵在悬桥尽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幽蓝的光笼着一切,那低沉的嗡鸣混着细碎杂音,没完没了地往脑子里钻。
“这…这位爷…是人是鬼?” 林屿压着嗓子,手摸向后腰。
小沉哥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背影,还有地上那三样东西。隔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往前挪了一步,靴子踩在平台冰冷的发光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他靠近那背影,用青铜短刺的尖端,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触感僵硬。
轻轻一推。
那身影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侧面倒了下去!
“噗通。”
一声闷响,在空旷死寂的平台上格外清晰。没有活人倒地的挣扎,只有硬物砸地的沉重。
我们赶紧围上去。
倒下的是一具干尸。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五官塌陷,但能看出大概轮廓,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虽然破烂,但还算完整。他就那么侧躺着,空洞的眼窝朝着幽蓝的虚空。
死了有些年头了。
“不是古人…” 我蹲下身,看着他身上那件款式老旧的工装,心里翻腾得厉害。这衣服…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小沉哥已经蹲在干尸旁边,仔细检查。他翻看了一下干尸的手,指骨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他又看了看干尸的脖颈和裸露的皮肤,没有明显致命伤,只有一些陈旧的擦伤和磨损。
“怎么死的?” 林屿也蹲下来,皱着眉,“饿死的?困死的?”
小沉哥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干尸紧握的左手。手指蜷缩着,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掌心露出一个东西。
一个已经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皮哨子?很小,挂在一条同样锈迹斑斑的细铁链上。
小沉哥拿起哨子,对着幽蓝的光看了看。哨子底部,似乎刻着几个极其模糊的小字,完全锈死了,看不清。
他把哨子放下,又看向地上那三样东西。
军用水壶瘪了一块,漆皮斑驳。刺刀刀身布满红锈,但刀柄缠着的布条还能看出点绿色。最扎眼的是那个红布包,布是那种老式的粗布,洗得发白,但包裹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郑重的意味。
小沉哥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个红布包。很轻。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那已经有些脆化的红布。
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珠宝或古怪物件。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脆弱的纸。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碎裂。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的人像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小字:秀兰。
纸是信纸,上面用蓝色墨水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最上面的抬头,赫然写着:
「吾儿建军亲启……」
是一封家书。
小沉哥拿着信纸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念出来,只是借着幽蓝的光,飞快地扫视着信上的内容。他的呼吸,在防毒面具后变得有些粗重。
我们都屏息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地方,出现这么一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家书,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让人心里发堵。
小沉哥很快看完了信,他沉默地将信纸和照片按原样仔细叠好,用红布重新包上,放回了原处。然后,他拿起那把锈蚀的刺刀,看了看刀柄底部,那里似乎也有极模糊的编号刻痕。最后是那个水壶,他晃了晃,里面是空的,壶盖锈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环顾这个孤悬于幽蓝虚空中的平台,目光最终投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向下延伸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他是守在这里的。” 小沉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守着这条下去的路。”
守路?用命守?
我看向那具倒地的干尸,又看看那三样他至死都放在身边、摆得整整齐齐的遗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这老爷子,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人死守在这儿?
“他守什么?” 林屿问出了我想问的。
小沉哥没回答。他迈步,走向那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入口处,幽蓝的光芒黯淡下去,阴影浓重。他踩上第一级台阶,低头看了看。
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中,隐约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灰白色的东西。
是碎骨。
很小的碎骨,像是手指或者脚趾的骨头。
小沉哥顿了顿,继续向下走去。
我们赶紧跟上。台阶很陡,盘旋向下,光线迅速变暗,只能靠四周岩壁自身散发的、极其微弱的蓝光勉强视物。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里,开始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陈腐气息。
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台阶,林屿突然“咦”了一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地稳住身体,低头看去。
“操…这什么…”
我也低头。只见脚下的台阶缝隙里,不再是零星的碎骨,而是……一整根蜷缩起来的、灰白色的人类臂骨!五指张开,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石缝里。
继续往下。
台阶上,开始出现更多、更完整的骸骨。有的斜靠在墙边,头骨歪斜;有的蜷缩在角落,像是睡去;还有的几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剩下零散的骨架。
这些骨头大多呈现一种黯淡的灰白色,有些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没有衣物,没有随葬品,只有光秃秃的骨头。
我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踩到那些骨骸。但越往下,骨头越多,几乎铺满了台阶,根本无法完全避开。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咯吱”的细微脆响,在死寂的螺旋阶梯里不断回荡,听得人牙齿发酸,脊背发凉。
“这……这得死了多少人……” 赵眼镜带着哭腔,紧紧跟在我身后,几乎闭着眼睛,“都是……都是怎么死的?”
没人回答他。死寂和骨头碎裂的轻响就是答案。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不断向下、向下的盘旋,和越来越多、堆积得越来越厚的森森白骨。到后来,我们几乎不是在走台阶,而是在白骨堆成的斜坡上艰难跋涉。腿骨、肋骨、碎裂的盆骨、空洞的眼窝……在幽暗的微光下,构成一幅无声的地狱绘卷。
空气里的陈腐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除了我们粗重的呼吸和踩碎骨头的声响,只剩下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空洞回响。
终于,在几乎要被白骨和绝望淹没的时候,螺旋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巨大的地下洞窟入口。
而洞窟的地面……已经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白骨彻底覆盖。
白骨的“海洋”一直蔓延到洞窟深处,看不到边际。在那些骸骨堆的高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歪斜的、像是巨大建筑残骸的黑色阴影。
幽蓝的微光在这里变得更加黯淡,勉强勾勒出这片死亡领域的轮廓。
我们站在白骨堆的边缘,像几只误闯进巨兽坟场的小虫子。
小沉哥站在最前面,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骨海,防毒面具后的身影,第一次显得有些……凝滞。
“这他妈的……” 林屿喃喃道,声音里再也听不出半点玩世不恭。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之前所有的猜测、恐惧,在这片真实的、规模庞大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