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49、五一长假（一） 我成功入职

　　我成功入职的喜悦就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我就沉静地正常工作了，实验室的弟弟妹妹夸我有大将风度，而我只能苦笑。为了不多想，我开始努力干活，也开始发邮件联系导师。吕教授时不时问起我未来导师的人选，我逐渐意识到他也是借着这件事，试图跟业界的大牛进行合作。我倒没什么不悦，如果一件事的促成对双方都好，应该是件大好事。
　　我和郑岩联系的频率却减少了，因为我们俩不愿意讨论厂子的经营，也不敢讨论俩人的未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打电话也就是问问身体，谈谈天气。我自然知道这样不好，我明白自己应该鼓励他，支持他，但是总有点无能为力的感觉。很快五一长假就要到了，我准备到时候去楠木东住几天，跟郑岩好好聊聊。
　　这天，我意外接到玉嬢嬢的电话，她有点吞吞吐吐的，大意是我房子的原来屋主打电话给她，说外面的日子不太适应，又听说村里现在开始种刺梨挺发财的，就想搬回去。那屋主听我装了自来水，愿意在原来的房价上加5千元买回去。玉嬢嬢有点不好意思，“珂珂，人家非得叫我问问，我就问问，你卖不卖你自己考虑啊。” 我只好答应考虑一下。我是不大舍得卖的，虽然以后去村里的机会不多，我还是希望寒暑假的时候偶尔去住住。
　　结果，过了几天，那屋主自己打电话过来了，听声音跟我年纪相仿的一个女性，她先说是玉嬢嬢给的电话号码，然后就说当初也是为了孩子出去的，城里的房子特别小，憋屈得很，邻居也不来往。他们夫妻俩白天打工，回来得晚，也没时间陪孩子。一家三口都不开心，特别想家。现在听说村里有生计了，他们想回村生活，愿意加1万元买回去。我还在犹豫，她就哭起来了，说实在受不了了，给我添麻烦了等等。我在心里叹口气，算了吧！我答应她五一长假我会回去一趟，就在那时候交接吧，她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五一长假前，吕教授交我写的基金申请书基本定稿了，我手头没有什么事，就跟吕教授打了个招呼，提前几天到楠木东。郑岩到火车站接我，一眼看过去感觉他有点瘦了，我摸摸他的脸，“很累吗？怎么瘦这么多？”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还行吧？老样子。”他接过我的行李，发现我带了两个大箱子，“怎么这么多东西？”
　　“给孩子们的礼物，我答应过的。” 我解释，“我这次不是得把房子过户给人家原来的屋主嘛，我顺便回去带给他们。”
　　郑岩知道我舍不得那房子，就安慰我说：“你那房子是木头建的，这种房子总不住人很容易坏。你要喜欢住村里，我们以后买个砖头的，好打理，等你放假可以去住。”
　　现在楠木东也有民宿了，郑岩订了一家装修得很新的房子，很大的两室一厅，家具厨具一应俱全，居然还是落地窗。我感叹：“楠木东的发展好快啊！现在的房子建得好漂亮。” 郑岩笑：“别小看我们这小地方，除了没有大学，跟大城市比也不缺什么。” 这牛皮就吹得有点大！我撇撇嘴，还是给郑岩比比大拇指。我累得很，郑岩去给我买早饭，让我梳洗一下。我洗了个热水澡出来，郑岩的早饭已经买回来了，他要我慢慢吃然后睡一觉，他自己就上班去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郑岩匆匆往外走的身影，他好像意识到我的注视，停住脚步向我挥了挥手。我摆手让他赶紧走，自己却没来由觉得郑岩的眼神有点忧郁，不像之前天老大我老二那么豪气。吃完饭，我就爬上床沉沉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我还睡得香着呢，感觉被窝里钻进了个人，我强撑开眼睛看了一眼，是郑岩。他把我搂在怀里，脚捂着我的脚，我的意识很快消失了，又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郑岩的眼睛正盯着我呢，我伸出隔壁搂住他的脖子，用脸蹭他的脖子，“你怎么不上班？”
　　“下班了。” 郑岩亲亲我的的眼睛，紧紧地拥抱我，“饿了吗？给你做饭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郑岩买了很多生鲜食物，准备自己烧饭吃。他认认真真地炒了几个菜，味道很不错，带着贵州菜微酸但是轻辣，很合我的口味。郑岩看我吃得香，很是高兴，他说：“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做。”
　　“也不用天天，有空再做！” 我知道他忙。
　　“做饭的时间还是有的，不能老让你吃外卖。” 郑岩不停地往我碗里夹嫩嫩的牛肉片。
　　“我没事，我可以给你做。” 我自告奋勇。
　　“不，我做，让我尽尽当男朋友的义务。” 郑岩自我解嘲 “把你自己一个人放在蓉城，有什么事我也帮不上，我这男朋友有了跟没有也没什么差别。”
　　“我自己选的你，郑岩，任何事咱俩一起承担，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握住他的手，”我感觉这次过来看你的情绪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岩没有急着回答，起身拿了一瓶啤酒打开了，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倒是没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感觉有些东西变了，心里有点难受。”
　　郑岩计划让“好买买”并购工厂的事，本来是保密的，只有刘斌和几个管理层的知道。但是张大鹏带人来考察的时候，员工不会毫无察觉的，一时风言风语特别多。有一天，杨东来，就是郑岩在偏颇村的发小，来找郑岩喝酒。杨东来先是讲了一堆感谢话，说郑岩把他从外地叫回来，给了他几年安定的生活。现在郑岩有了自己前途需要考虑，想把跟他一起打拼的人都抛掉，他也理解，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但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郑岩想要解释，但是杨东来根本不想听，只觉得郑岩虚情假意，是个伪君子。并且，从此日就不来上班了。郑岩没有办法，只好找到他家让杨东来的父母出面，才把杨东来逼来上班，但是这哥们来了也不理郑岩。其实不只是杨东来，很多员工都对郑岩有意见，虽然不说，但是以前对老板轻松热情的态度变得疏远了。
　　我听了，心里也不好受，郑岩重感情，尤其是杨东来这样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想了想，说：“郑岩，杨东来一时在火头上，等他消了火，咱再跟他谈。把话说开了，我就不信他生你的气。 “ 郑岩把我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好！现在乖乖吃饭吧。“
　　郑岩说到做到，一天三顿都跟我一起吃，他连早饭也做，给我煮我爱吃的咸粥，煎鸡蛋，拌小凉菜。我也不推脱，就让他做，我每顿都好好吃，希望能让他好受点。他找了一天送我回村里，去签合同前，我最后去看了看我的房子，院子里种的蔬菜已经拔光了，但是竹篱笆围着的小菜地仿佛第二天就能冒出新绿。我上楼，摸摸我的床，我的地毯也在原地，只是落了层灰。矮床和茶桌似乎正在静等我烧壶茶，消磨一下午的时光。家具和家电就留给屋主吧，但是我有很多挺昂贵的厨具，我让郑岩打包，要么留给他用，要么我就带回蓉城。收拾完，我锁上院门，再回头看一眼我的小房子，心里还是挺伤感的，感觉跟偏颇村的最后一点联系也被切断了。
　　我拎着箱子去了玉嬢嬢家，告诉她房子已经收拾好了，让她先去挑挑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剩下的都留给屋主。我把带的礼物都请玉嬢嬢转交，事先每一份我都标上了名字。孩子们上学了，我没有等他们回来，见面也是难受，不如不见了。玉嬢嬢觉得特别过意不去，但是我理解我的生活毕竟离这儿很远。这房子，对我而言只是偶尔的情趣，对别人，却是赖以生存的住宅。孰轻孰重，当然一清二楚了。我和玉嬢嬢到村委会签了一份售房合同，村支书把现金给我，带点遗憾地说：“房子是卖了，你还是要找机会回村里看看啊！“ 我当然满口答应。玉嬢嬢和村支书把我送到村口，我强笑着跟他们道别，嘴里说着”还是会见面的！“ 心里却想这样的机会应该很少了。

　　回到楠木东，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我让郑岩去忙工作，自己跑到街道上一顿茫无目的地狂走。我心里难受不仅仅是失去了房子，而是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无力感。好像你喜欢的东西，你越想牢牢抓紧，但是往往迫不得已，你就会失去，而且失去得这么容易。我失去了房子，我还抓得住郑岩吗？郑岩的压力够大了，我不想跟他讨论这些。我正走着，电话响了，“珂珂老师，你在哪儿呢？我和爸爸来找你了！”
　　是黎珍的声音！我赶快环顾四周：“黎珍，我看看我在哪儿啊。我在菜市场不远的刘麻哥米粉店门口。”
　　我听见黎珍给她爸爸在重复我的话，然后又对我说：“珂珂老师，你站在原地别走啊，就在那儿等我。”
　　我老老实实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黎大哥骑着小电驴带着黎珍过来了，一下车，黎珍把头盔塞给她爸爸，就朝我扑了过来。我赶忙接住她，就听她“哇哇”地哭了起来，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搂着她抚摸她的头发：“别哭啊！傻姑娘！”
　　“你为什么不等我放学？我都想你了。”黎珍哽咽着说。
　　“我就怕你哭鼻子我才不敢等你的。” 我捧起她的脸，给她擦掉眼泪，“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到大学当老师了，你好好读书，长大考大学 来找我，好吗？“
　　“真的吗？“ 小姑娘终于不哭了。
　　“嗯！新工作，因为要忙起来了，可能很少有机会回村里了，但是你可以来找我啊。我给你个地址，你也可以写信给我。“ 我把我的住址发短信发给黎大哥，黎珍这才高兴一点。黎珍明天还要上学，我也不能留她过夜。只好让黎大哥等我们一会儿，领着黎珍找了一家奶茶店，给她买了一杯奶茶一块丝绒蛋糕，让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她说自己的成绩已经稳定了，每次都能考班里的前5名，同学老师都对她挺好的。又问我怎么会到大学里当老师啊？我跟她解释我去应聘，看她不明白，就说通过考试录取了。她就夸好厉害，以后她也要考。吃完喝完，又叫我抱抱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爸爸回去了。

　　让她这么一打岔，我的心情反而没有那么差了。我慢慢走回去，郑岩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郑岩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郑岩捏着我的耳朵把我叫醒了，“珂珂，这样不行，你天天觉这么多是怎么回事？“
　　我睁开眼，替自己辩护：“我刚刚出去散步，走累了，才会困的。“
　　郑岩想让我精神起来，“后天就放假了，咱俩去露营吧？我有个朋友，家里有个马场，我让他给我留两匹，我带你骑马。晚上就在离马场不远的地方有个露营点，咱晚上就住在那儿。“ 我答应着坐了起来。郑岩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不高兴？“
　　“也没有，就是觉得自己跟偏颇村没什么关系了。就感觉失去了点什么，心里怪怪的。“ 我努力解释。
　　郑岩轻轻地摇着我，好像我是个小孩，“偏颇村就在那儿，不会移动半分，只要你心里有它，你就不会失去它。“
　　我仰头笑了，“郑岩，你有时候说话好像挺有哲理的！“
　　郑岩也笑：“请把好像去掉！“
　　不管他说得有没有哲理，我的别扭劲儿过去了，注意力开始转向骑马和露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