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36、董姐 这次回到蓉

　　这次回到蓉城，因为有了目标，不再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我先去和吕教授见了个面，他支持我在学院找个临时的辅助岗位提前进入一下工作状态，这对申请职位肯定是有帮助的。他说他能很容易给我个研究助理的岗位，从研究经费中付我工资。但是，吕教授建议我先去翻译事务所全职干一段时间，这样在写简历的时候，我的工作经历就没有了空挡时间，免得面试的时候大家会对这段空挡提出异议。我感激吕教授事事都想到了我的前面，他说：“珂珂，我跟你合作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人聪明，有能力却不自傲，勤奋还不爱计较。谁会不想跟你同事呢？我相信等到院里的老师跟你慢慢熟悉起来，大家都会支持我的推荐。” 我好久没有听过这样的暖心话了，即使我走上社会这么多年了，在老师们的眼里，我仍是个需要好好鼓励的学生。在企业里就不一样，即使是你的前辈，大家也存在着潜在的竞争关系，所以互相之间顶多也就是客客气气。就像娜娜说的，如果领导突然对你大加表扬，你的皮就要紧起来小心提防。校园里就好很多，大家研究方向和教授的课程不同，术业有专攻，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就能立起来。

　　今天董姐没事，我约她喝咖啡，我坐在靠窗的桌边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不由微笑起来。脱了薄羊绒大衣放在椅子靠背，露出黑缎子旗袍裙勾勒出的凹凸有致的身材，董姐姿态万千地坐下。这是个神奇的人儿，年龄是个谜，有没有结婚生子是个谜，她化完妆是个古典美人，弯眉红唇，嫣然一笑，魅惑众生。董姐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办事周全，并且给你的感觉她不是刻意为之。她说起话来，好像总有深层含义，听的人领会得到与否就靠个人造化了。我是大多时候听不懂的，可我也不纠结。要说，我和她不是一路人，不该有深的交往。但是，我们打交道的次数多了，据她讲，我是个少有的优秀甲方，不挑刺，还愿意救场帮忙，慢慢就得到了她的信任。

　　有一次，我从公司举办的晚宴上溜出来，在酒店走廊一个隐蔽的角落看她在痛哭。她坐在窗沿弯着腰把脸藏在手里，没有出声，肩膀却在剧烈地抽动。作为一个成年人，最礼貌的做法是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开。我依照我的理智引导，走开了，但是背对那样的痛苦置之不理，我实在是做不到。我去酒店门口的快捷店买了一条干净毛巾，一杯热茶，返回去找她。我先去卫生间，把毛巾用热水打湿，想着最好我到达之前她就离开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我到了那个角落，她还在，已经不哭了，头靠着窗玻璃，在发呆。我傻兮兮地举个热毛巾和茶站在那里，还在想话说。董姐看看我，扑哧笑了，“给我的？” 我赶快先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发现是热的，惊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毛巾整个蒙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重重地擦脸。等她擦完脸，我就把热茶给她，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们再见面谁也不提那晚发生过的事，但是，董姐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说话明显更直接，更坦率。就比如说，她会直接对我说：“小心你们部门的童立，心眼子黑，还总盯着你的错处，这种东西有机会就会对你下黑手。” 我惊奇她的直觉，童立那段时间是在和我竞争一个升职的机会，我的把握比他大些，我自是知道要小心些。但是，董姐一个外人，对我们内部的事一无所知，和童立的见面次数不过了了，却这么敏锐。我夸她厉害，她却捏捏我的脸：“你呀，你是个幸运的小丫头！”

　　董姐对我好，我能明显地感觉得到。她表面看起来温柔如水，其实内里藏着个快意恩仇的灵魂。她本就是个仗义的江湖人，我跟她讲话，完全不用藏着掖着，我就告诉她我求职前需要过渡一下，想在她的事务所全职上班一段时间。她当然没问题，让我周一直接去办手续，然后就要带我去逛街。还没出发，她突然停住，捧起我的脸，左右端详 “在村里呆了那么久，让我看看脸粗了吗？嗯，满满的胶原蛋白，但是可以去去角质。”

　　她带我去了一家女子水疗中心，面部护理我以前偶尔会去做，但是水疗没去过，也不太感兴趣。但是既然来了，我就舒舒服服地让漂亮的小姐姐用柔软的手给我用精油按摩。我闭着眼正享受，就停董姐在笑：“珂珂，你是第一次Spa吗？”
　　“是啊，以前没来过。”
　　“你知道自己挺有趣吗？别人第一次来，要么特别兴奋东张西望，要么扭扭捏捏不好意思。你是既不好奇，也很坦然。” 董姐带着笑意说。
　　“嗯，偶尔来一次见识见识挺好啊，挺舒服的。”
　　“那你还回来吗？”
　　“不会吧？” 我不太肯定地说，“好像没有这个需要。譬如，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平时也想不起来要来Spa啊。”

　　董姐说：“你活得简单，真实，挺好的。很难受诱惑，也不会被诱惑折磨。”
　　我说：“董姐，你好像一直在读人，遇到谁都得读一会儿。”
　　董姐笑了起来，“我也不是特意要去读的。”
　　“所以，我才说你超厉害呀！” 我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能读懂人心是大智慧！”
　　董姐叹了一口气：“傻丫头，哪有人天生就会去琢磨人啊。这都是吃亏逼出来了的。我想要的一直很多，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我也是从全心全意地相信人到谁也不信。”
　　“你够努力，你现在也应该实现了想要的一切吧？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样的成就呢？” 这是我的心里话，董姐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全靠自己打拼出来的。
　　“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 董姐难得流露出忧伤的语气，“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没用，只能向前看了。”

　　“记得你在酒店遇到我哭的那个晚上吗？我遇到我的初恋，当初真是爱得要死要活，是我打定主意要死了埋在一起的人，结果就分开了。那天，我看他抱着孩子，搂着老婆亲亲热热的，我的心就像被捅了一刀。” 董姐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述说着，“他们全家穿着普通，嘴里讨论着说打车贵了，不如走一段去坐地铁。我就想如果我当初没选择分手，有可能我就是那个小孩的妈妈，我们的生活不算宽裕，但是平静幸福。”
　　“如果现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选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选择爱人，有可能就不会有我现在的事业。我现在有了事业，可是永远失去了最爱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努力想转移个话题，“对了，董姐，我在你那儿可以只挂靠个关系，我会把我的工资和养老保险之类的先打给你，我也不用真去上班的。”
　　董姐不屑一顾：“姐还差你这俩钱，你不但要去上班，还要装出要被委以重任的样子，我不但要给你发工资，还要发奖金，你也得真去干活！”
　　“你要干嘛？” 我睁开眼睛。
　　“负责英语口译业务的汤主管，这两年有点飘了，可能觉得我离了她就干不下去了，我有点指使不动。你就帮我吓唬吓唬她，记住啊，要趾高气扬一点！”
　　“至于吗？要么训她一顿，再不听嚷嚷，辞了呗。” 我乐死了！

　　“你不懂，她干了挺久的，人品不差，能力也有。但是脾气特别倔，训不好可能就自己辞职了。再找个人我不是还要重新磨合嘛！你去，一是我的人，而且能力比她强，打消她的气焰，让她重新燃起竞争的心。” 董姐苦口婆心。
　　我止不住地笑，我居然要去扮演空降的关系户，应该挺好玩。做完Spa，董姐又领我去买了几身 “张扬” 的衣服，还给配了高跟鞋，说是我的工作服。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一会白色西装羊毛连衣裙，用小棕色腰带收紧腰身，一会儿黑色竖条长西服配阔脚裤，一会儿肉粉色西装套裙。我把下巴抬高，挤出点不屑一顾的表情。董姐很认真地给我导戏，冲着这些漂亮的演出服。我决定好好演出！

　　晚上，我在跟郑岩通话的时候讲了董姐的事，我说董姐那晚那么伤心，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董姐说不定有个完全不同的人生。郑岩笑了笑：“傻了吧，你听不出来你董姐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也不会选择家庭的。”
　　“哪有啊？我怎么没听出来。” 我才是听董姐说话的人。
　　“人家说如果有个机会可以重新选，会非常为难。这不是就不想回头嘛！如果想回头的话，就应该说我真希望有个机会可以重新选。”
　　“哦，对啊！”我回过味来。“唉！人生选择，没有对错！”
　　“珂珂，我是要的不多的那类人，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更重要。我可不想，有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个男人，抱着孩子，搂着你，却什么也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