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26、第一次约会（一） 到了周五中

　　到了周五中午，郑岩打电话过来说，可能下午会加班，晚一点过来。我知道，工厂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一是为了贮备一定的库存做好打市场的准备，二是为了完成几个老客户的订单。其实签了订单的客户一直在等这些冷冻果品的检验结果，检验结果一出来他们就开始催单了。我叫郑岩别过来了，跟他保证第二天一早就过去，让他在县里等我。他想了想，叫我早上不用忙，睡足了再过来，他干脆把周一早晨要开的会提前到周六，这样他就能腾出整个周末带我出去玩，万一周日晚上赶不回来也就没关系了。

　　周六早晨醒来，我在衣柜里翻翻捡捡，挑了一条阔腿牛仔裤，白色纯棉短袖帽衫加了一件棕色棒球羊毛外套，配运动鞋。在镜子里反复看，觉得既不刻意，又很雅致，这才满意了。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双肩包里，准备走路去坐公交车。

　　天连着晴了好几日，出了村的土路终于没有那么湿了，但是那些在下雨天踩出的坑仍然东一个西一个的，走起来没有平时那么舒服。大雨过后，有些沤烂的植物仍散发些腥臭的味道。我看有些菜地的菜烂根的那些，已经被村民拔了出来，留下的那些孤零零的竖着，这些地估计很快就会补种了，再过几周，大雨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掉。走到之字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桥的护栏，大雨的时候一定被河水淹没过，因为护栏上原来均匀密布的青苔因为被河水冲刷，河水携带的硬物把青苔啃得像个瘌痢头，难看极了。但是，桥本身却没有什么损伤，仍然静静地立在水里，一种任尔风吹雨打，我自闲庭漫步的姿态。

　　我坐着公交车到县城的时候，接近中午了。我到了郑岩的小院，发现门锁着没人，打电话给他，他让我直接到工厂他的办公室等他，因为他准备今天开车，而车就停在工厂院里。厂门开着，我跟院门口的值班人员打了个招呼，他问清楚我的名字就让我进去了。我到了一楼，找到郑岩的办公室，敲敲门，没人应，我就试着推了推，门开了。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张双人沙发几乎已经把它填满了。我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突然，门被砰地推开了，我一抬眼，并不是郑岩，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看着年纪不算很大，但是极为自信老练的样子，白衬衣配灰色西装套裙，这种正式穿戴在这小地方并不多见，一般也就在银行职员那儿能看到类似的穿法。她没有化妆，头发绾成一个髻，显得特别干净利落。她开门看到我，显得很吃惊：“你是环庆的人吗？怎么周末过来了，有事周一再说。”
　　我连忙摆手：“不，不，我是郑岩的朋友，约好了在这里等他。”
　　她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没有多问，走到办公桌后，面对着我扒拉着翻看一堆文件。她翻得很慢，又时不时把目光投向我，我有种感觉她想对我说什么，我就抬起头礼貌地看她，她却把目光转走了。终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文件，走时对我说：“会很快就开完了。” 我笑着道谢。

　　不一会，郑岩开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他们像是在讨论什么，见到我时就突然停住了。郑岩看我站了起来，就回头对他俩说 ：“我女朋友，王珂珂。” 又回头对我说：“这是我们两个车间主任，刘工和廖工。” 趁我们双方点头问好的时候，他对车间主任们开口了：“你看，我女朋友都到了，咱们定不下来的事周一再商量，行吗？” 两位当然没有意见，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走了。

　　等他们走后，郑岩掩上门，先抱了我一下，然后就拿起我的包，拉着我的手说：“走，带你玩去！”我们出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刚开完会，参加会议的员工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郑岩拉着我手的样子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的注目礼，想把手抽出来，可郑岩不肯，攥着不放。我也就强装落落大方地跟着他往外走，我觉得这段路如果再长一些，我可能就会自己绊倒摔上一跤了。

　　等上了郑岩的SUV，我才躲过众人灼灼的视线放松下来。郑岩打开音乐，兴奋地对我说：“来不及吃饭了，一会儿我们买点现成的，带着路上吃。” 我忙问：“我们去哪儿？” 郑岩不答，只神秘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你一定喜欢！” 郑岩买了一些熟肉，香酥饼，我爱吃的丝娃娃，糯米饭，矿泉水和一些水果，我们就出发了。郑岩说大概需要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和他单独在一个空间里，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风景，我觉得即使我们不去哪里，就这样一直开着车，也很不错。在路上没事，我就顺便问问生产上有没有什么难解决的事。他回我，搞实业的就是这样，没有一天没事的时候，事情有时候并不算大，可是不解决就会影响生产。所以，每天早晨睁开眼就是这样那样的事，要么员工闹矛盾，互相扯皮；要么设备有问题，需要购买配件；要么政府下文件，有了新标准需要及时跟进，要么上面要来检查。就没有消停的一天。
　　我问郑岩：“每天都有没处理完的事，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心情？”
　　郑岩没听明白，“嗯？”
　　我解释：“打个比方，我翻译完一篇稿件，提交通过后，暂时我没有新的任务，我就心情特好。你呢，每天都没有清静的时候，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郑岩笑：“我听明白了，你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因为它会影响你的心情。我还好，我习惯了，拿事都不当事，尽人事听天命，不会勉强自己，所以过得没那么不开心。”
　　我扭头看他：“有大将风度，在下佩服！”

　　一路九曲十八弯的山路，窗外有绵延的绿色，间或有巨大的灰色岩石，我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有点犯困了。郑岩要我再坚持一下，说已经要到了。我看着窗外，怎么也不像要到了某个景点的迹象，仍然是荒郊野外。这时，车子停到了一家加油站旁边的停车场。我问：“这是到哪儿了？” 郑岩回我：“车只能开到这儿了，下面只能靠走的了。” 他拿出吃的让我尽可能地吃饱，因为接下来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

　　郑岩把剩余的吃得全塞在他的包里，检查了我的鞋带，就带我走到山边的一条岔道。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一般的山路，而是嵌在悬崖峭壁里的窄窄的小路，两人都不能并行。我有点哆嗦，郑岩安慰我：“就这一段，也就两三里，过了这一段就没这么险了。”

　　我瞪他一眼，走了上去，路的一边是石头山，另一边是陡峭的坡，有些矮树和灌木长得超出了路面，给人一种挺安全的错觉。我一手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走着，等我转过一个弯，我不由停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啊，一个深几公里的大峡谷就在我眼前缓缓铺开，远处层峦叠嶂，近处奇石险峰，“壮阔！” 我脱口而出。我这时候腿也不软了，我颤颤巍巍地张开双臂，让风穿过，假装自己有一双翅膀，想象自己从脚下的点起飞，一路掠过峡谷，飞过山川。郑岩在我身后轻轻地笑，伸出手扶着我的腰。我转头亲了一下郑岩的面颊，“真美啊！” 我大声地喊。郑岩嘱咐我：“小心点，看着脚下的路。”

　　我继续小心地走，不久我们就走下这峭壁上小径，一路走土路下坡，到了谷底。谷底有一弯溪水，我们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溪水淙淙，鸟鸣啾啾，微风徐徐，花香阵阵，我开心得像个孩子。郑岩拉住我，攥着我的腰把我举起来，我小声惊叫，他又把我放下抱在胸前，开始吻我的眼睛：“珂珂，你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一边说嘴唇一边向下去找我的，找到了就一遍遍地吮吸我的嘴唇，等我憋不住气，微微张开口，他的舌头就滑了进来。我一激灵，想把他推开。郑岩紧紧地拥抱我，安抚地轻啄我的眼睛和额头。我软了下来，用双臂环住他的背，喘息了一会才平静下来。

　　我们接着沿着溪水走，左转右转走了好久，才看到远处有几处人家，都是木头房子，大部分房子都破破旧旧的，只有几家刚刷过了漆，显得房子挺干净。郑岩告诉我，头几年这个村几乎就废弃了，因为年轻人都在外面买了房子，村里就剩了五、六户老人不愿搬走。后来，有个拍旅游博客的年轻人发现了这个村，把视频发到网上后突然红了，给村里带来了很多旅游的客流量。于是，有几户年轻人又搬了回来办农家宴，这才给村子带来了生机。

　　郑岩预定了房间，是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院，只有一个堂屋和两间卧室，还有个简易的卫生间在院子里。房间里没什么家具，但是都擦得干干净净。我正在四处溜达着看，郑岩叫我去东边的卧室，说：“今天我们住这一间吧，这间大一点。”
　　我睁大了眼：“有两间卧室啊！”
　　“那间卧室隔了一个堂屋，我不想你晚上离得那么远，万一有事我没听见怎么办？” 郑岩接着说 “别胡思乱想啊，就是你想对我做坏事，在这个四处漏风，一点也不隔音的地方，我还不愿意呢！”
　　我撇撇嘴：“哎呀，万一我忍不住呢？”
　　郑岩开始做深思状，我使劲给了他一拳，他笑着向后跳了一步。我说：“郑岩，我觉得你做事挺谨慎的，我好像从来想不到这些。”
　　郑岩想了想，“我好像原来也不这样，认识了你，就开始觉得什么也不放心，应该是因为你特别不靠谱！”
　　“胡说，我这成熟独立女性的代表！哪里不靠谱？” 我抗议。
　　“你自己忽然选择到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生活，到现在活蹦乱跳的都是因为你运气好，但凡遇到一个坏人，你想想有多吓人！” 郑岩严肃地说。

　　我想我也是有一番考量的，譬如先跟阿虹告知了我的去向，又找了玉嬢嬢这样的靠山才去的偏颇村。转念一想，如果玉嬢嬢真是个坏人，我被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有点冲动，当时应该先去派出所了解一些村里的情况，再去看房的。我对郑岩说：“我当时确实有点冲动，以后不会了。”
　　“嗯，以后做什么决定都要先想最坏的可能性。” 郑岩继续板着脸。
　　“好的，郑爸爸！” 我嬉皮笑脸。
　　郑岩叹口气：“要是以后有个女儿跟你一样不省心，我都要愁死了！”
　　切！说他胖，他还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