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22、田螺姑娘 这之后，郑

　　这之后，郑岩隔三岔五就跑过来一趟，每次来总要带点好吃的给我，或者稀奇的水果，或者我没吃过的小吃。其实看得出来他很累，说着说着话，他就会躺倒在矮床上睡着了。他停留的时间也不长，顶多两三个小时，然后就要赶回去。我就劝他暂时别过来了，累成这样不如在厂里好好睡，他回我,“你不懂，我这是温水煮青蛙，我总来你就习惯了，偶尔我不来，你就会抓心挠肺的！”
　　我冷嗤一声，
　　“郑岩同志，还跟我玩阳谋呢，三十六计都用上了啊！”
　　他得意地嘿嘿两声，说 “就你，跟憨憨一样的脑回路，还用三十六计？”
　　我可真不服 “我是老师从小表扬大的，都夸我聪明，那我跟憨憨比，你是不是傻？！”
　　郑岩拍拍我的头 “你也就读书行。”

　　事实证明郑岩是对的，我真的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造访。偶尔，院外有行人路过，我隐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我就不自觉地屏气凝神，仔细分辨，是不是郑岩在院子外喊我的名字。在郑岩“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中，论文的主干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但是最重要的研究背景和研究的创新性部分就没办法进行了，我必须到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才能写出有说服力的结果分析。想来想去，我也得回蓉城一次，可以趁机和吕教授见面啊讨论一次。

　　我特意订下午火车票从楠木东出发，计划早点出发，中午和可以郑岩一起吃个饭。可等我到了县城，郑岩的电话却打不通。我琢磨着他中午总要休息吃饭，我不如到他的小院等他。小院的门半掩着，我试着敲敲门，但是没人应，我就推门进了院子，试着喊 “郑岩~郑岩~。”
　　正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挺俏丽的女孩，眼睛大大的挺机灵，
　　“阿姐，你找郑岩？他去厂里开会了。”
　　“哦，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我问。
　　“我也不清楚，要不你进来坐坐吧？” 小阿妹挺有礼貌地邀请我。我谢了她，进门坐下。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问我
　　“阿姐，我是阿朵，你是谁？”
　　“我叫王珂珂，是郑岩的朋友。” 我笑着寒暄。

　　阿朵似乎愣了一下，抬头仔细地看看我，“哦，对不起，没听岩哥提过你。”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问 “你也是他的员工吗？”
　　“不是，我和岩哥一起长大的，经常过来看看他。行，阿姐你坐，我先去给岩哥洗衣服了。” 说罢就进了郑岩的房间，抱了一堆衣服出来，似乎还有内衣。我有点吃惊
　　“阿朵啊，郑岩的衣服还要你给他洗？”
　　阿朵带点羞涩地说
　　“没什么的，我经常过来给他做饭，打扫屋子，洗衣服。照顾岩哥，我家里人都没意见。”

　　我点点头，嗯，信息量很大，是个聪明的姑娘。我等了一会儿，郑岩还没有回来，我就麻烦阿朵转告郑岩，我要去蓉城办事，回来再联系。

　　离下午发车的时间还早，我离开后直接去找阿虹打发时间。阿虹现在已经不在平安旅社工作了，她在一家超市上班，虽然比原来忙碌但是待遇比原先高了不少。她一见我来找她，朝我挤挤眼叫我别出声，自己跑到主管跟前喊肚子疼，很快就请了假就跟我溜了出来。我们俩不敢在超市附近闲逛，就散着步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天。阿虹是个随和的好姑娘，很难将拒绝别人的话说出口。但就是因为这样，主管最喜欢指使阿虹做事，而同事们不但不感激她多做事，还嘲讽她。说着说着，阿虹的眼睛开始泪汪汪的了。这种事其实无法避免，大家做事情不喜欢冒头，怕吃亏，但是又对做很多事的人心怀忌惮，担心别人沾了光。你要认真的话，气是生不完的。阿虹当然可以去跟自己的同事抱怨，取得同情，但是想要被同事和主管都认可，对于阿虹的情商来说简直难于上青天。于是，我不如劝阿虹脱离这个小圈子。

　　“你别搭理别人现在说什么，等你做了主管，这些人就只会在你跟前说好听话了。你不是说超市更新了商品销售系统，大家都还没上手吗？你去跟主管申请去学。你要上进，领导总会支持的。阿虹，你坚持一直往前走，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让你现在难过的事都不是事！”

　　我正在鼓励阿虹，郑岩的电话打来了，我把手机关静音，并不接电话。等我把阿虹劝得喜笑颜开，信心满满，我也该去车站了。等我坐在火车上，打开手机才发现郑岩前前后后打了6个电话。我给他打回去，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手机关静音了，现在已经在火车上了，回来再聊等等。

　　我其实并不相信郑岩和阿朵之间有什么暧昧，但是我不喜欢搅和这种粘缠的事情。我最烦电影里的男主人公义正词严地说 “她爱我跟我没关系，我的心里只有你！” 在我看来，她敢爱你，并且敢一再在众人面前表达对你的爱意，绝对跟你有关系。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地划清界限，有那么难吗？同时，我也对郑岩的个性有了一点疑虑，有一点陌生，他对我很好很细心，那他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这样？我对“中央空调”类型的男子敬而远之，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实在应付不来他的桃花债。我在心里叹口气，郑岩那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暖男啊？

　　我辗转回到蓉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好久没回到我的小房，我把窗户全打开，把遮挡灰尘的防尘罩扯下来塞在洗衣机里，开始大扫除。我越干越开心，我的小房怎么这么漂亮啊，干净明亮的小厨房，客厅里淡蓝色的布艺沙发，沙发前铺着的软毛地毯，灯光柔和的卧室，井井有条的书房。忙的时候，我自己没时间打扫卫生，都是委托钟点工每周帮我清理一次，我自己进进出出就是回来睡个觉。有点像渣男，香喷喷的小娇妻就在旁边含情脉脉，我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现在，我一边清理，一边想这边墙是不是应该挂张装饰画，那个角落要不要摆个花瓶？我赤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感觉又放松又愉快。看来，人的心情跟在哪儿呆着关系也不是很大，脱离了压抑的工作环境，我在这城里也能像在偏颇村一样悠然自得。

　　回城后，我也没急着去查资料，而是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个星期。郑岩刚开始的时候频频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也接电话，回微信，但只是回答问题，并不发挥。可能他也感觉出来我淡淡的，慢慢的来的信就少了。我又用了半个多月查资料，和吕教授讨论，并把论文定了稿。吕教授知道我辞职的事，跟我聊起当年的事来，
　　“珂珂，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就劝你到高校工作。这一呢，你有做科研的天赋；二呢，你的个性单纯，又没有什么野心，到企业里工作很难有成就感。当时，你为什么坚持去企业呀？”
　　“我父母都在学校工作，我从小到大都是在学校长大的，从来没有出过校门，一心就想出去看看。”
　　“现在呢？想不想到学校来？学校的环境没有那么复杂，你也不用苦恼人情世故的事。”
　　我心想，人情世故是哪里都逃不掉的，
　　“吕老师，现在的高校哪是我能高攀得上的？博士毕业生也不见得能进高校吧？”
　　吕教授解释，
　　“这个不能一概而论，主要看实力的。现在博士毕业生很多，但是很多并没有抢眼的科研成果，文章发表的也很有限。做老师，最重要的是表达能力，有的科研能力还不错，可讲自己的研究都讲不明白。现在，高校不是强调对某些专业课要进行双语教学吗？这样，英语口语好的又是一个加分项。你看，你是不是都能踩在点子上？而且，你的本硕学校也很不错，我看你可以申请试一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点头称是，心里却没当回事。

　　这次回来，我和董姐也见了个面，跟她聊了聊做长期专业翻译的可能性。她说如果光笔译，肯定是吃不饱的。如果能做类似于谈判等专场口译，收入比较高。但她也叹气，说摸不准这个行业的脉搏，感觉行业起起伏伏，但是大趋势是走下坡路的。我也跟着叹气，现在形势变化太快，科技的每一步发展都对各个行业产生革命性的改变。有的行业今天如日中天，不出五年可能就烟消云散，难觅踪迹了。当然，也有新的产业随之诞生。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我都不知道该庆幸赶上了科技的加速发展阶段，还是恐慌自己随时就会被时代淘汰。

　　事情都办妥后，我也准备返回偏颇村，那里还有我暂时搁置，等待深谈的他。我还是坐清晨那班的火车到达楠木东，与初次相比，这个站台，这个小城已经不再陌生神秘。我顺着人流走出站台，自如地找到火车站最好吃的那家糯米饭，然后一边啃饭团一边朝菜市场的方向走。我准备稍微添点水果和新鲜肉，就直接坐车回偏颇村。

　　我拉着箱子，路过一家米线店，正小心翼翼地避开摆在人行道的几张桌子时，被一个高大的身体直接堵住了路。我抬头一看，是郑岩，
　　“啊，好巧，我刚回来。”，我乖巧地打招呼。
　　“准备去哪儿？” 郑岩紧盯着我，说不出他的表情是生气还是紧张。
　　“去买点菜，然后回村。”
　　“我呢，路过也不去找我。也不打电话让我接你？”
　　看来是有点生气，我准备暂避锋芒，
　　“你不是忙吗？等我到了村就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的。” 我奉上一个大笑脸。

　　郑岩板着脸拿过我的箱子，看了看我的糯米饭团，给我要了杯豆浆塞到我手里，转头走了，我只好跟上。我俩默不作声地疾走，很快就到了他租的那个小院。我跟着他进了起居室，坐在沙发上继续吃我的早饭。郑岩把房间门关上，也坐下来，坐在我身旁，
　　“王珂珂，你生气了。”
　　好嘛，一点也不铺垫，当头一棒。
　　“从何说起啊？大哥！”
　　“是不是阿朵跟你胡说什么了？” 郑岩表情严肃 “她是一个员工的妹妹，那天，她给她哥去厂里送东西，正好赶上我拉了东西，又急着开会，就把钥匙给她，麻烦她帮我取来。”

　　“那你怎么会猜她会胡说的？” 我问。
　　“我和她哥原来一个学校的，我也认识她。” 郑岩有点迟疑 “我知道她对我有点意思，可她年纪小，平常也没什么往来。那天就是凑巧。“
　　郑岩又停顿一会儿，“我猜她有可能听说过你，会故意说些让你误会的话，要不然，那天你离开后，为什么就不搭理我了。”
　　我也有些头疼怎么讲清楚 “我看到阿朵在给你洗衣服，还有你的内衣。”
　　郑岩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我没让她洗！”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当然了，肯定是她一厢情愿的啊。”
　　郑岩解释 “我的意思是就那一次，我给她钥匙让她拿东西那一次，她那就是故意给你看的。”

　　我垂下头来， “我没有生气，我也不相信你跟她有些什么，就是觉得不是很了解你。我这人没什么冒险精神，也怕麻烦。”
　　郑岩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下来 “如果不相信，为什么要往外推我。如果生气了，为什么连跟我对质，骂我一顿也不肯？我在你眼里一点也不重要吧？”
　　他倒先生气了？我的火慢慢上来了。“郑岩，我们认识也不过半年，我们也没共同经历过什么事。你当然很可能是个谦谦君子，言为心声。但是，一边追求灵魂伴侣，一边不拒绝身边小意温存的多了去了。我当然需要时间看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你拒绝得够彻底，阿朵也不可能在我面前表现你俩多么亲近，她不怕自己难堪吗？不过就是觉得还有希望，才会想要让我自己走开？”
　　郑岩的表情这时候缓和下来 “我说过，她就是个小孩，我不过是给她，还有她哥留个面子，才没有说破的。现在，厂里的人都知道你，知道我只要有空就往你那儿跑。她再敢往我院里跑，别说我不搭理她，她哥也饶不了她。”
　　我觉得自己没有解释清楚 “你可能不了解我，我的脾气硬，心也狠。如果一个人身边有很多爱慕者并且沾沾自喜，在我看来要么变态要么脑残。”。我看郑岩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好理解吗？连保持距离让别人望而却步的能力都没有，这不是脑残是什么？“ 我总结了一下 ”你看，我对身边环绕爱慕者的评价是，要么坏要么蠢。你是坏呢还是蠢呢？”
　　郑岩忍不住笑了“放心，哪有什么很多爱慕者？我不坏也不蠢。不过知道你的态度，我会更加注意，原来如果是保持三尺的距离，以后会是三丈。”

　　郑岩准备去上班了，我也打算一起走，他却不同意，
　　“明天周六，我休息，等我下了班和你一起走。” 他拿出一串钥匙 “这是院门和正房门的钥匙，这套是你的，以后来县城，自己过来就行。今天，你在我这儿睡一会也行，出去走走也行，都随你。”
　　我接过钥匙，指指他的卧室，“你要不要收拾收拾？别有我不适合看的。”
　　郑岩哼了一声 “人都打算给你了，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不给你看的。”

　　这话说得颇为唐突，好像我已经同意收下了他的人，不过我大度，不跟他计较。他走了之后，我正大光明地参观他的卧室。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张铺得挺整洁的床，床边一张桌子，一盏台灯，放着几打类似报表的A4打印纸。房间里有个简易布衣橱，就是那种可拆卸带走的那种，拉链没有全部拉上，露出些夹克，衬衣，裤子。在南向的窗台下，放着两个大哑铃，能稍微暴露出房主是个年轻男子的事实。紧靠这个布衣橱是个小书架，上面的书涉猎广泛，既有军事方面的，也有讲金融和股票的，还有一些摄影杂志，游记，科幻小说，还有绘本。只看这个书架，还真不好估计主人的年龄和性格。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桌前的椅子背上，从随身包里拿出个湿纸巾擦擦手，从书架上挑了一本游记，坐在椅子上翻了起来。嗯，这本书是很好的催眠神器，我不大一会就觉得眼皮打架了，一定是我昨晚没睡好。我看了看郑岩的床，不管他，让他洗床单好了，我和衣躺在他的床把我的外套搭在身上，准备眯一会儿。

　　我是被某人的鼻息惊醒的，我一睁眼，一张凑得很近的大脸就映入眼帘，吓了我一大跳。我用手把郑岩的大脑袋推开，他使劲地把头又凑了过来在我脸上蹭了蹭，
　　“醒醒，给你带的午饭。”
　　“我不饿。” 我没什么胃口，早晨吃的糯米饭还没有消化完。
　　“知道你可能吃不大下，就给你买了几个丝娃娃。” 郑岩给我看手里的塑料袋。

　　我坐起来，觉得脑子这才慢慢清醒过来。郑岩把手里的食物摆在起居室的茶几上，出门端进来一个装了温水的盆给我，我用湿毛巾随便擦了擦脸，从小包里拿出点乳液在脸上轻轻拍了拍，神清气爽，可以吃东西了。郑岩给自己买了一大碗米线，他还跟店主要了个小纸碗，他捞出来一些米线加了点汤递给我。我们俩头对头地坐在矮凳上吃东西，我对他的陌生感，由阿朵引起来的，消失了，我甚至产生了我们已经像这样在一起吃了好多年饭的错觉。

　　吃完午饭，郑总又去上班，我准备出门转转。我锁好了院门，到附近的农贸市场看一看。这个农贸市场和我常去购物的那个不同，因为不在县城的中心位置，主要是给乡下的菜农和果农在周末的时候摆摊用的。而现在是周五的下午，市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家长期店面开着门，我进去逛了逛，基本的东西都有，物品还挺丰富的。我买了很多水果，还有排骨和猪肉馅，准备把水果留给郑岩一些，估计这些男生你不把水果摆在他眼前，他根本想不起来要去买了吃。

　　沉甸甸的几个袋子，我费劲巴拉地拎回了小院。我去小厨房找了大盘子，把橙子，砂糖橘，苹果都留出一部分，放到起居室的茶几上。然后把其他的东西整理好，等郑岩下班打包带走。还没到下班的时间，郑岩就回来了，兴冲冲地，像个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我坐在郑岩的车后座上，双手抓住他的衣服，脸靠着他的后背。他骑得很慢，小风吹过，暖暖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