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21、崖壁上的山洞 过了大约一

　　过了大约一个多星期的样子，郑岩打过电话来，说设备调试得差不多了，想过来接我过去看看。我自然也想去看看到底这个新厂的规模到底怎样，一口答应了。现在的天气是白天暖融融，晚上冷飕飕。我把一件厚外套塞进背包，万一晚上回来的晚，不至于冻着。上了郑岩的摩托车，我感觉他的心情很不错，看来一切还是比较顺利的。

　　这个厂子坐落在楠木东的城郊，原来是个服装厂，实在是经营不善倒闭了。一进院门，迎面的就是一幢二层楼，方方正正的没什么特色，靠着西边院墙建了一排平房，据说是职工宿舍，食堂，澡堂子和卫生间。大概地皮便宜，院子的面积极大，显得空落落的。我打眼看了一下，赞道 “厂区这么大的面积，很有扩张的潜力啊，再多建一倍的厂房都不拥挤。”
　　郑岩接口 “这还没开张，你就准备扩张了，借你吉言啊！”

　　进到楼里，一楼是办公室和粗加工区，有收货仓库和蔬菜水果的分拣车间，经过初步清理和分拣的半成品，经传送带直接上二楼。二楼的车间是全封闭的，装有空气过滤系统，在二楼工作的所有员工首先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然后更衣，穿全套防护衣，头发要包在防护帽子里，带口罩，鞋套。传送上来的半成品在二楼的不同车间进行清洗，吹干，还有速冻，打包。每个车间都有设备用来节省员工的体力，但是工序的转接还是要靠人来完成。

　　我看需要的人员不少，有点担心，
　　“这需要不少劳力，短时间能招得到吗？”
　　“我准备把我们一部分的老员工抽调过来，他们都经过培训，很容易上手。把新招聘的人一部分补回原来的冷库，一部分分到一楼的粗加工车间。” 郑岩说 “我们这次购进的五组冷冻设备，只先调试了两组进行试运行。其余的，等到订单多了再说吧。我们年前就开始了招人了，因为招人的都是些简单的岗位，再由老员工盯着点，问题不大。我们不着急，先试运行一段时间，大家也都互相磨合一下，再接订单。”
　　“那订单有着落了吗？”
　　“与几家贸易公司谈过，他们很有兴趣，但是得看看我们的产品才能定下来。再说，平台上我们原来的销售渠道也可以推这些新产品，其实对东北地区来说，顾客对速冻的水果和蔬菜接受程度很高，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嗯，你的效率真是挺高的，我就这么亲眼看你一步步把厂建起来了！” 我挺佩服他的行动力。

　　郑岩摸摸头 “主要是着急啊，这个行业说实在的也就是打个时间差，如果引发资本的注意，资金大量涌进，类似的企业纷纷上马，我们这样中小企业就很难生存了。”
　　“那以后呢？因为这样的事早晚都会发生。”
　　“所以，赶快站稳脚跟，拿下一定市场份额才能活下来。” 郑岩看我点头，接着说， “今天最后一次消毒，明天休息，后天我们就试运行了。”
　　“你今晚别回去了，我明天可以陪你一整天，去哪儿玩都行。” 郑岩说。
　　“还是送我回去吧，你连轴转这么长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怎么想让一脸疲态的郑岩陪我瞎溜达，“要不，你跟我回去，我做饭你吃，你还可以在你最喜欢的地方喝茶放空。”
　　“也好” 郑岩挺高兴 “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他把我领回厂房边租的小院去拿东西 “这个院子我准备一直租着，厂里的宿舍也不是很多，我就不去挤了。我和几个跟我过来的老员工就住这儿。”

　　我坐在正房的起居室等他，他去拿点洗漱用品准备晚上在杨东来家挤一挤。
　　“姐，你来了！” 是郭平均。
　　“郭副总，你们的手脚很快啊！车间装修，设备调试这么短时间搞定了？！” 我调侃他。
　　“助理，助理！姐！你想害死我呀！” 他拿手指指郑岩的房门，又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了一下。“姐，你来了，我郑哥要请吃饭吧，带着我呗！”
　　“哎呀，你郑哥抠门，准备回村里吃我做的。要不，你一起？” 我问。
　　郑岩这时从房间出来了，“别跑这儿捣乱，你的事忙完了？我能休息，你能？”
　　小郭撇着嘴，嘟囔着 “郑扒皮” 跑出房间。
　　郑扒皮看看我 “我不抠，咱去吃你爱的酸汤鱼，如何？”
　　他这一说，我的口水都要出来了，“好，好，叫着小郭，反正他也要吃饭。”
　　郑岩笑笑 “你就喜欢惯着小孩” ，他朝院子里叫一声 “郭平均，酸汤鱼吃不吃？”
　　“吃！” 小郭像个影子一样又突然出现了。

　　我们仨点了一条4斤的鱼片成片，血豆腐，蔬菜，午餐肉用酸汤涮着吃，老板还送一份红糖糍粑。我配着米饭一边吃一边吸气，特别辣，辣得真过瘾！郑岩和小郭，好像根本就没有味蕾，只瞅着我笑。等我吃完，鼻头都红了，眼睛一定也是水淋淋的。郑岩出去给我买了水果捞，我连吃了几口，辣麻了的嘴唇才慢慢缓过劲来。

　　我们把小郭打发走，郑岩又买了点生馄饨和油酥饼，带着晚上吃。我们不再耽搁，很快就返回了村里。我打发郑岩洗了手，给他找了一个枕头和一个薄毛毯，就让他到矮床上睡一会。他也没推辞，直接在软垫上躺倒了，不出几分钟就睡着了。我自己慢慢烧了水，泡好茶，端到茶桌上自己一边静静地喝茶，一边又把跟吕教授合作的论文拿出来修改。

　　天慢慢黑了，郑岩一直沉睡着。我也不能让他在我这里过夜呀，只好把他推醒。他揉揉眼睛，
　　“几点了？”
　　“7点半了，你饿吗？” 我问。
　　“有点。”他把视线转向我，温柔地看着我。我这次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质很硬，有点扎我的手，他静静地躺着没动，我的心也软软的。我让他一等，因为事先烧好了水，馄饨汤料也配好了，我很快就把一大碗漂浮着虾皮，紫菜的滚烫的馄饨端给他。郑岩坐起来，一边吃着油酥饼一边喝馄饨，他头也不抬吃得香甜，连鬓角也慢慢浸出一点汗来。等他终于把一大碗馄饨连汤都吃得也一滴不剩，他才抬起头叹了口气 “真舒服！”

　　我递给他纸巾，让他消消汗就赶快去杨东来家，太晚了人家还得等他。郑岩说
　　“不想去！”
　　“你明天早点过来，我会早点起来等你。” 我哄他。
　　郑岩这才动了 “行！明早我来找你散步，我们去爬山！”

　　第二天，我还在睡梦中，郑岩的电话来了。
　　“喂~” 我刚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来。
　　“王珂珂，开门，你不是说早点起来等我吗？” 郑岩的笑意从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人呀这是？我在心里嘟囔，才七点！我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宽宽大大的毛衣到楼下给他开门。
　　“也太早了吧？”我抱怨。
　　“杨东来家都起来了。” 郑岩把手里捧着的小瓷碗递给我 “你看，给你带的他家的糯米饭，还热着呢。”
　　好香，这油润润的糯米饭一粒粒晶莹透亮，夾著油辣椒、酸蘿蔔、脆哨，又香又辣，看着就很好吃。我一下就醒了，包括我的味蕾，
　　“没有折耳根吧？” 我想起来问一下。折耳根这东西爱的人真爱，不爱吃的人碰都不能碰，那种腥乎乎的味，我真的一点都不能接受。
　　“没有放，知道你不吃” 郑岩笑。

　　郑岩在院子里跟憨憨玩。我自上楼洗漱，换衣服，吃东西。等我上到二楼回头看看楼下，郑岩正在和憨憨在楼下你追我赶，跑来跑去，我都忍不住摇头。我把毛衣里面的睡衣换掉，就准备穿着这件薄毛线外套去爬山。郑岩看了看，坚持要我带一件挡风的外套，因为山顶可能会冷。我又转身上楼，拿了外套和两个装满水的水瓶塞进双肩包里。郑岩把包接过来，和我一起锁了门去散步。

　　我们沿着我惯常散步的路径走，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平日返回的点。我告诉郑岩 “我平常到这儿都往回走了，再往里走，就觉得有点瘆得慌。”
　　“这边树木不算密，灌木也不高，没有什么猛兽，你不用怕。” 郑岩顿了一下， “你做的对，不要再往里走了。”
　　“怎么啦？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觉得他语气不对，紧着追问。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到这边比较僻静，虽说民风淳朴” 他有点艰难地解释 “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在林子里走，万一遇到什么人要打坏主意，你喊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就麻烦了。”
　　他严肃地看着我 “记住了，没我陪着自己不要往山上爬了！” 他可能担心我害怕，又补充 “你别怕，村里的人都挺好的。但是人性还是挺复杂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看我保证听话，才接着跟我往山上爬。

　　越往山上走，树木就越茂盛，路也越来越窄。郑岩帮我拨开灌木，领我往西走，“西边有一条宽一点的路，那条路通往老采石场，等到了采石场离山顶就不远了。”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灌木东歪西扭地别再绊我个跟头。我们在灌木丛里钻了几分钟终于来到了正道上，这条路据郑岩讲是村民早年间用来运石头的路，压得挺平整的。但是，这宽宽的路面已经有一小半被路两边拼命生长的灌木覆盖住了，看起来已经不再经常使用了。没有了挡路的灌木，我们的爬山的速度加快很多，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老采石场。

　　这采石场的规模不小，因为有一大片山体裸露着。如果从远处看，树木覆盖着的青山像长了一大片白斑一样，说不出的别扭。走近一看，山体上还开有一个山洞，因为很多年废弃掉，树木已经遮挡住一部分洞门。我有点好奇，走进了山洞，发现里面挺宽敞，纵深有个一百米的样子，宽也有两三百米，石壁上坑坑洼洼，留着当年采石的痕迹。我试着往里面走了走，里面的空气凉嗖嗖的，我说
　　“这里面这么凉快！天然的避暑圣地啊！”
　　郑岩说 “这个采石场2005年就被关停了，破坏环境。现在也就小孩跑来玩，或者捡柴火的村民路过过来避雨。”
　　我同意 “是挺难看的，就像人脸上的大疤瘌，植被破坏了，你看这么多年也恢复不过来。”

　　休息了一会，我们又继续往山顶出发。再往上，就没有路了。好在山顶已经不太远了，郑岩一路扯着我把我拽上了山顶。我喘着粗气，往远处看。贵州不亏是被称为没有平原的省份，绿色的丘陵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我张开双臂，仰着头，让风穿过头发，掠过我的双臂和指尖。运动果然让人心情愉悦，我闭着眼睛体会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感觉。郑岩催我把外套穿上 “你出了汗，冷风一吹，别感冒了！”
　　“嗐，这么柔和的风，怎么会！你不是刚从琴岛体会过吗？那才叫冷风！” 我转头看郑岩。他似乎回想了一下，怎么被寒风刺透的感觉，不由笑了。
　　郑岩又领我往后山的方向看，那后边也有一座村落，前定村。这个村规模不算小，如果从山上翻过来靠走路的，离偏颇村不算远，所以两个村互通嫁娶的人家不少。可要是从县城坐车，走的就是两条道了，还挺远的。

　　看够山顶的风光，我们就原路返回。等到家的时候，我的腿已经酸得迈不动步了。我坐在二楼平台的小凳子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点儿也神气不起来了。郑岩也没笑我，只是去烧了一大壶水，问我要了洗脚盆，并给我把热水端到跟前让我泡脚，
　　“王珂珂，你这才走了多久啊，累成这样。你每天都要出去走走，别闷在房间里不出门。”
　　“我比原来走路多得多了，正在进步中！” 我替自己发言。
　　“我听村里人说了，你整天关着门不出去。” 郑岩不信。
　　“哪有，只有赶翻译活的那几天才不出门，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我狡辩。我泡完脚觉得活过来一大半。冲了两杯速溶咖啡，给郑岩一杯“凑活当糖水喝吧，这里买鲜奶不方便，盒装奶冲咖啡不好喝，要不我就把家里的摩卡壶带来了。”
　　“你以前经常喝咖啡吗？” 郑岩问我。
　　“是啊，喝习惯了偶尔还挺想喝一点。” 我啜了一小口，接着说 “忙起来是想不起来喝茶的，只有静下心来才会想喝茶。我原来加班就靠咖啡续命呢。”

　　郑岩说“有点起风了，你回房间里喝吧，我一会儿给你做干拌米粉吃。”
　　我有点吃惊地看着他 “你会做饭？你能找到吃的东西都放在哪儿吗？”
　　郑岩没好气地指指我的食品橱和冰箱 “这么点小地方，有什么好找的，不都在这儿吗？”
　　我因为太累了，真不想动，于是恭敬不如从命。我移步矮床，又拿出了电脑接着改那篇论文，我不管屋外或哗啦哗啦，或刺啦刺啦的声音，关注在修改中。等我读到论文的数据分析部分，我发现有一两处写的意思有些含糊。我正在踌躇如何更正的时候，郑岩的干拌米粉上来了。他炒了一些肉做臊子，用油酥了花生米和辣椒粉浇在煮好的米粉上，撒着一点绿葱花。我把米粉拌了一下，尝了一口，发现郑岩正在盯着我看，我就竖起大拇指。确实好吃，并不太辣，又香又滑！郑岩还做了个青菜鸡蛋汤，挺清淡的，配这个重口味的干拌米粉刚刚好。
　　“我以为你不做饭的，这不做得很好嘛！” 我表扬郑岩。
　　“我确实自己不做饭，但是，小时候在家也会偶尔帮忙的。这干拌粉我经常看家里做，简单得很。”

　　吃完饭，郑岩也没让我洗碗，估计我刚刚累坏了的样子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几下就把碗洗了，又泡了茶放在茶桌上，跟我要一些纸，准备列一下下星期的工作重点和责任人。我们各忙各的，偶尔喝一口茶，或抬眼看一眼对方，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我干累了，把电脑关上，发现郑岩写满了几张纸，也在休息了。郑岩看我抬头了，就举着他那几张纸说
　　“我就说在你这儿，脑子清净，效率特高。”
　　“有空再来，你快回去吧，明早又要忙起来了！” 我催他。
　　“又赶我！”
　　“不要赶夜路，有空随时来。” 我接着催。

　　郑岩不说话了，又停了一会儿， “你送送我。” 一边说一边穿上了鞋站起来等我。
　　我也起身准备下床，却被他一把握着腿抱起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他肩上抓紧了，
　　“干嘛，快放下我！”
　　郑岩笑嘻嘻地把我放在床边让我坐下来穿鞋，
　　“你说的啊，我可以随时来。”
　　我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出门，送到院门口。他出了院门，朝杨东来家的方向走去，走个十来步又转回头检查我在不在目送，看到我仍在门口站着，高兴地朝我打了唿哨，这才老老实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