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也子

17、突然来访 （一） 日子过得很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除夕了。我前几日，同妈妈一起上上下下地打扫房间，把橱柜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来，擦了灰，再塞进去。我趁妈妈不注意，就偷藏几个放了不知几年的干木耳，干香菇，调料瓶，找机会统统丢出去。我又去翻压箱底的旧鞋，旧衣服，也偷偷塞进垃圾桶里，被爸爸发现一顿大惊小怪，两厢争执，“不除旧，哪能迎新啊！”我插着腰。最后年纪大的让着年纪小的，爸爸摇着头嘟囔着“败家子”走了。

　　妈妈不理我俩，一直在厨房忙。爸爸平时做饭，但在除夕夜通常不做，因为他有给祖宗上供和烧纸的工作。我小时候不懂事，曾问他“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嘛！”
　　“你懂什么，这表面上是烧给过世的亲人，实际上是安慰自己的心！”爸爸看我不懂， “难道我不知道这纸钱烧了，也没有什么用嘛！但是我烧纸钱的时候就是放任自己想念他们，跟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就当作他们能听到，能在另一个世界用到这些钱，我的心不就好受了！”

　　好吧。这么说我就懂了。我们打开电视，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当背景音乐，我们的年夜饭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本来就不饿，我们还得留着肚子，吃过年的饺子。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就把过年的饺子放进沸水里煮，这拨饺子有些是包着硬币的，谁吃着带钱的饺子越多，新年的运气就越好。所以年夜饭的主题不是吃饭，主要就是交代接下来几天我拜访亲戚的顺序，需要带的东西，见了人的礼节等等。我小的时候是爸爸带着我一起，现在我大了，就需要我自己去了。其实我很打怵，因为我实在不是个活络的人，而且有点脸盲，尤其到了来往不多的亲戚家，简直手足无措。但是，我也不想别人家都是晚辈来往拜年，而我家让爸爸代我去。

　　春节联欢晚会挺热闹，可是我都看困了，等到12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妈妈忙着下饺子，爸爸上香，拜年短信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手机。我正努力地想回复几个祝福短信，郑岩的电话进来了。
　　“王珂珂，新年快乐！” 他好像在室外，很空旷的地方。
　　“新年快乐！”
　　“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问！“过了初七吧，到时候火车就不挤了！”
　　“初三也不挤！”
　　“不！我要在家吃香的喝辣的！“ 我断然拒绝。
　　“珂珂，吃饺子了！” 妈妈在喊我。我一边答应一边跟郑岩道别。

　　过了年初一，接下来几天就是走亲戚，每天早晨出发的时候我就给自己加油打气，傍晚回来精疲力尽，爸爸觉得好笑，问我“有这么难吗？那你工作的时候怎么办？”
　　“爸爸，不一样，好嘛！工作的时候，我们不管寒暄或者讨论，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话题围绕着目的展开。走亲戚就是没话找话，我这个真的不行！”我抱怨。初四下午，最艰苦的工作终于完成，我回到家的时候又解脱又虚脱。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床上休息，电话来了，是郑岩。
　　“喂？” 中气不足的我。
　　“王珂珂，你怎么老是没精打采的，我在新青年广场，怎么去找你？”
　　“哪儿？”我一惊，赶忙坐起来！
　　“琴岛新青年广场啊！ 皇冠酒店。”
　　“你，你来干嘛？”我都有点口吃了。
　　“来玩，顺便接你回去。”
　　我都无语了，我用你接我回去。

　　“在那儿等着！” 我恨恨地说。我是不是应该洗个头？我看看镜子，还行，别折腾了。我冲进卫生间洗了个脸，擦完油之后还是涂了个口红。然后换衣服，找车钥匙，上蹿下跳。爸妈看我突然诈尸还魂，吃惊得很。
　　“我朋友从外地来了，我得出去一趟。” 我解释了一句，就冲出门去。什么人啊！大过年的给我添麻烦，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抱怨，同时还计划着要带他去吃什么，玩哪些地方。

　　到了皇冠酒店的停车场，我拉下镜子打算理一下头发，却看见镜子里有一个脸色绯红，眼睛闪亮，嘴角翘起的姑娘。王珂珂，你有这么高兴吗？没出息！我用双手捂着脸平静了一会，想了想昨天二姑旁敲侧击我的收入，什么时候成家时我的心情，才下了车。
　　酒店的自动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郑岩。他理发了，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黑色短身戴帽夹克，裤子也是黑色的，站在那儿笑盈盈的。我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袖子，是件薄棉服，
　　“穿这么少？小心冻成肉干！”
　　“是冷！我查天气预报，气温也不过零下5度左右，没想到这么冷。” 他心有余悸地说。
　　“我带你先去买件羽绒服，你吃饭了吗？” 我问他，心里后悔没把爸爸的衣服带一件给他先穿着。
　　“没呢。” 他回我。我们一起出门，小跑两步，上了车。这儿离永旺购物中心，只有5分钟车程。我爸妈挺喜欢在那儿购物，规模不是很大，但是你想买的东西总会有，二楼的美食种类也多，很方便。进了购物中心，我们先去North Face 专卖店，我挑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递给郑岩，他穿上转着圈给我看，不错，人把衣服撑起来显得并不臃肿。他看我点头，直接付款走人。

　　到了二楼，可能还没到饭点，人还不算太多。天寒地冻，想吃点热乎的。我们到了一家传统砂锅店，郑岩选了毛血旺，我点了个豆汤小白菜。我找了僻静点的角落让郑岩坐下，把我的外套放在椅子上，就开始出去到别家找吃的。来琴岛当然要吃海鲜了，我点了铁板烧鱿鱼，柠汁开背虾，爆炒螺片打包装起来。等我转回来，我们的砂锅都上桌了，我把食盒打开一起放在桌上。郑岩看我，“咱能吃完吗？”
　　“过年呢么！” 我要开车不能喝酒，郑岩也不想自己喝。我们就举着果汁碰了一下，郑岩表情严肃地祝福我 “王珂珂，新的一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笑，他这表情加上拿腔拿调的发声，快可以上新闻联播了， “谢谢！祝你新工厂一切顺利，生意红红火火，发大财，走大运！”。我们喝了一口果汁，开始开战美食。
　　“郑岩，你发没发现，咱俩凑在一起就是吃吃吃！” 我故作深思状。
　　“那怎么了？” 郑岩扒了一个虾，放在我的米饭碗里。
　　“俗啊！没什么精神追求！”
　　“哦，也就是说，你想和我吟诗作画，手谈弄乐喽！”
　　我想了想，琴棋书画哪样我也不会啊！“看来主要是我俗！我啥也不会！”
　　郑岩笑起来，“你没觉得吃东西香不香，或者俗不俗，跟同你吃饭的人有关系吗？跟有些人同桌，哪怕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跟有些人吃粗茶淡饭，你也会吃得香甜。”

　　我想想原来同那些仗着自己有钱眼高于顶，实际上庸俗无聊的客户吃饭，确实食不知味。但我却说，
　　“你这是偷换概念，即使吃得香，仍然俗。”
　　“好啊！等回去，我们就干点不俗的事！我带你去钓鱼，去骑马，去露营，去虽然偏远但是风景很美的寨子采风。”
　　我抿嘴笑了，“好！” 转念一想 ，“不对，郑岩，你是勾我跟你回贵州呢吧？”
　　郑岩低头偷笑， “想跟你一起喝茶了，你不在，空闲的时候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别扯了，你是没朋友玩的人吗？走哪儿后面一堆叫哥的，你要是带个黑墨镜，嘴里叼个牙签，赌神BGM都可以自动配上了啦！” 我嘴里模仿着BGM的声音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郑岩笑死了，“你真好玩！”。郑岩笑了一会，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我说自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你信吗？我确实经常跟一大帮朋友混，但是在一大群热闹的人里，我觉得自己挺孤单的，我坐在那儿只是没地方去。我的人在那儿，魂不知道哪儿去了。在你家喝茶，我的魂和人是在一起的。”
　　我相信他说的，因为有时候我也是，在热闹的宴会厅，我一边跟人寒暄一边跑神。但他描述得这样形象，我好像看见他在我的矮床上盘腿坐着不动，而旁边另一个虚幻半透明的他伸出手来试试茶温。我又有伸手摸摸他的冲动，就像对小朋友那样。我当然没有付诸行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郑岩却小声叫了起来，“王珂珂，告诉过你不要这样盯着人看！出事你负责啊？”
　　我回过神来，嘴硬到 “我怎么啦？你想干嘛？”
　　郑岩突然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我想慢慢来，不想吓到你，你可别逼我！”
　　我的脸一下子通红，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找揍呢！”

　　郑岩缩回手，低下头“嘿嘿”地笑。
　　“能玩几天？”我问他。
　　“后天就得走，因为初八一早必须上班。我们要开始安装调试设备了。” 郑岩停顿了一下 “你能一起吗？”
　　“这么短时间，全在路上了！” 我有点埋怨他。
　　“突然想来，就来了。看看你，看看你长大的城市。”
　　我摸出手机准备查查票，郑岩却说 “算了，你初八再出发吧，路上特别拥挤，没必要遭这个罪。”
　　我一想，也是，反正一回去郑岩就得上班，我就别凑这个热闹了。郑岩又带着淘气的笑容说 “再说，我也想让你尝尝去车站送我的滋味。”
　　我斜他一眼，“没问题，一定欢送！”

　　吃过饭，我就送他回去休息，约好第二天一早去接他。我回到家一开门，爸爸妈妈的眼神就盯过来，好像在说 “你是自己坦白，还是需要严刑逼供？” 我安抚地笑了笑，“就来个朋友，一起吃了个饭。”
　　“哪儿的朋友？男的女的？” 妈妈问我。爸爸也很想知道，但他还有点矜持，很明显他在等妈妈唱白脸。
　　“在贵州认识的朋友过来玩，男的，帮了我很多忙，我招待一下。” 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大年初四出门旅游？”妈妈的表情在说我拿她当傻子呢。
　　我投降 “好吧，是有好感。妈，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
　　“谁对谁有好感？” 妈妈的眼睛好像小狗看到了肉骨头，对不起，妈妈，没想冒犯您，真的像。爸爸这时也按捺不住，凑了过来。
　　“互相都有点吧。” 我强装镇定，我看妈妈已经双手合十了，“妈！至于嘛！” 我要跺脚了！
　　“珂珂，你没看到你自己刚刚出门前的表情，我有多久都没见过你这样又激动又紧张的样子了。以前在你那个关师兄面前，我可没看出你有过一丁点害羞。” 妈妈特别高兴，“我都想见识见识这是何方神圣了。” 爸爸也充满期望地看着我 “来家吃顿饭？”
　　“别！才认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我总得了解彻底吧。” 吓得我连连摆手。
　　“珂珂，你的优点是理智，缺点是有时候太理智了。” 爸爸又在扮演哲人了。我不理他，理智还不好，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