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爱情概率》福九星

6、Moonlight Sonata

　　在我记忆中2个小时从未如此漫长过。学生们提出的问题有的我解决不了，只能微笑着对他们说我们回去之后一起思考思考，下节课再讨论。越是接近下课的时间，我的心揪得越紧。我看着墙上白色的塑料时钟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声音，感到一阵恶心。时间是不会因为我害怕面对某个人就停滞不前的。
　　“老师，请问期末论文要写多少页？什么格式呢？”临近下课，学生们凑上来，关于期末考试的问题越来越多。
　　我一一解答，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深色衣服的男人那里看。
　　他怎么还不走，求求上天，奇迹能不能发生，让这个人离开我的视线。
　　奇迹没有发生。奇迹从来不会发生，如果要祈祷，也要提前很久才行。
　　学生们在下课后的十分钟内走光了，我胆战心惊地低头整理着我的资料和纸张，这时我感到角落里那个酷似杨昭林的男人开始起身。
　　他突然到巴黎来，是为了和我说什么？这人是杨昭林吗？
　　男人一步一步地从教室角落靠近我，我却不敢看他。
　　这时奇迹发生了。从不知道哪个教室里一样结束课程的一位中年男教师路过了我的窗户，见我已经下课，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
　　这位男老师和我便是整个文学系仅有的中国籍教师，不过他已经是有职称的讲师，而我还只是打杂工的博士生。这位男老师姓姚，其实我与他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是捱不住华夏同胞的面子，嘘寒问暖什么的平时还是会做做。
　　“小简，下课了？”姚老师自顾自地走进来，发现教室里不止我一个人。
　　“嗯，姚老师今天的学生怎么样？”我加快手上收拾的动作，迅速把电脑和投影机关掉。
　　“法国学生学习中国文学的，还是掌握不到精髓。”他微微仰头，推了下他的半边框眼镜。
　　“嗯，”我敷衍着说，“您觉得什么是精髓？”
　　“乡土文学啊，别的地方都没有的，《白鹿原》读过吧，人最原始的激/情和欲·望，这些场面他们欣赏不来的，法国人一群假清高。”
　　我不想理他，但是又走不了，只好边应答边往教室外走，心里想着这样也许就能摆脱屋子这两个男人。
　　“小简，你喜不喜欢看格非啊？”他像狗皮膏药一样追上来，笑嘻嘻，露出一口黄牙。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顾不了杨昭林还在教室里，推开了门请姚老师出去。
　　“小简，其实我是想说要是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个晚饭……”他突然露出腼腆的、不好意思的、难以启齿的模样。
　　真是看不下去啊。
　　“不方便。”我没再装笑脸，冷冷地看着他，“首先，我有男朋友，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其次，我希望您以后在文学课堂上不要再向学生传递那些关于‘中国文学只有原始欲望’的陈词滥调，这不是传承，是误导；最后，”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泛黄的牙齿扫到他那满是油光的额头，忍住恶心说：
　　“您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说出这种话，不嫌丢人吗？”
　　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的笑容凝固下来。
　　“在高校也能遇上这种登味儿，真是令人开了眼。”我往外走了一步，又顿了顿，转头补上一句，“下次如果还敢在教室门口堵我，我会直接举报。”
　　说完我加速步伐，火速离开学校。到了教学楼外，我开始放慢脚步，心里暗暗期待着杨昭林会跟过来，说他想我，所以来看看我。但是他没有跟过来。所以，刚刚一直在角落里目睹了这场闹剧的男人是谁？那个深色皮肤、穿深色衬衫、眼睛黑亮的男人是谁？
　　下午六点的巴黎阳光还正盛，光白的刺眼，让我不禁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和幻觉。
　　不然我就是进入了平行世界。
　　在那个世界，杨昭林不认识我，他只是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法国文学感了兴趣，放弃他年薪百万的北京工作，来巴黎旁听的。
　　或者他认识我，但是他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我想着这些，心里却觉得可笑，我是不是疯了。我甚至都不确定那个人是他。
　　一定是做梦做得太多了，用脑过度了，我带着疑惑，还是点开了微信。
　　通过好友验证之后，我就再没跟他说过话。我随意走进一家咖啡店，想要坐下来平静一下心情。
　　我久久地盯着屏幕，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问候这个七年没见的人。
　　“你好……”
　　不行，太奇怪了，又不是不认识。
　　“你还好吗？……”
　　是不是太突然了，问人家好不好。
　　“你还活着吗？……”
　　真是要被自己笑死。
　　“还活着吗？杨昭林。我好像在巴黎看见你了！”
　　发送。
　　我以为这样轻松的口吻就能掩饰我内心的激动、慌张和害怕。我害怕他不在人世，害怕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更害怕他早已忘记我。
　　结果杨昭林秒回。
　　“你在说什么啊瑶瑶！我菜已经做好了，等你下课回来吃饭呢。”
　　什么意思？？？？我的大脑宕机。我环顾周围，带着老花镜看报的法国老太太正向服务生提出结账的要求。皮质的夹子和账单一起放进了一个金属小盘子里。坐在我身后的情侣正兴奋地聊着今晚要看的电影，门口的鸽子在游客脚下抢法棍的碎屑来吃。
　　“什么意思？”我颤抖着发送消息。
　　“我在家里等你吃饭呢。”杨昭林回得很快，“你到楼下超市能不能带一瓶麻酱呀，家里的吃完了，今天在家涮火锅。”
　　“你在哪里？”我看着这陌生得不真实的语气，强制自己镇定下来，追问下去。
　　“我在家呀，你怎么了瑶瑶，今天说话怪怪的。”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安。
　　“你在哪个家？”
　　“什么哪个家，你是谁啊？你是简瑶吗？”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来电显示从杨昭林一秒变成昭林，后面还有一颗红心。
　　这是谁的手机？来电的人是谁？
　　我颤颤巍巍地接了。
　　“……喂？”
　　“你是谁，这是简瑶的电话。”
　　“我就是简瑶。”
　　“瑶瑶，你在哪里呀，火锅已经煮开了。”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如实回答，“我在巴黎。”
　　“啊？什么？”电话对面的人无比震惊，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你今天没去上课，坐飞机去了巴黎？”
　　“什么意思，你不在巴黎？你在哪里？”我呼吸急促，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么多信息。
　　杨昭林长吸一口气，说：“我在北京，在等你回家。”
　　我头痛欲裂，看着手机上绿色的信息，黑色的字像蚯蚓一样从屏幕向外延展，张开黑色的嘴巴，吸我的血。我已经不能理解任何信息，仿佛看见身边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变成模糊的点和线。
　　我无力思考，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突然意识到今天是5月28日。二十一年前的5月28日，我和杨昭林第一次在杨爸的早餐店见面了。到今天正正好好刚满二十一年。
　　那个无从验证的都市传说正在应验。小学时，在数学课上看的青春文学杂志上，刊登过这样一篇文章，讲的是关平行世界的爱情。我双眼充满惊恐，我随意翻过的那页纸竟在二十一年后，以回忆闪现的方式向我解释着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爱一个人二十一年会自动开启平行世界通道二十一天。两个杨昭林。两个简瑶。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