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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幻曲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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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周末的大部分时间,我喜欢宅在家里做家务。周末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又到周一了。奇怪的是,我对周一竟然抱有期待。一成不变地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在家务中打发时间就是我的生活,我太习惯于这种生活以至于对它产生依赖了。
本来答应冬生要休息一周的,结果我还是拗不过身体的惯性,又在六点准时起床了。我发了条微信给老板说:“反正我闲不住,还是去上班吧。”我在地铁口买煎饼果子的摊前等待着,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一边暗暗期待着简瑶先给我发消息。通过她的微信朋友验证已经一整天了,总不能她加我微信就是为了什么话也不说吧。
到我了,大姨亲切地问:“你的煎饼果子咋来?要果子还是薄脆?”
“要果子,两个蛋。”我熄了屏幕,递过去一张十元的现金,然后西装笔挺地接过热乎乎的煎饼果子。
这些事情只能等到下班再思考了,我走进办公楼,照常微笑着和遇到的同事们打招呼。
最近的基金涨幅很不规律,股市也是忽上忽下,晨会的报告得更认真做才行。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子:5月28日。
5月28日。
我还清晰地记得,简瑶第一次和她爸爸来早餐店的情景,那天也是5月28日。
“哇爸爸你看,这里有好多选择啊!有我爱吃的土豆丝饼还有炸燕鱼!”
“爸爸,我想要这……”
简爸递给她盘子和碗,让她自己和老板叔叔要。
“您好,”她稚嫩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从厨房后面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选完自己要吃的,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爸爸问她:“你多大了呀?”
“我今年六岁!”小女孩骄傲地说。
爸爸见我出来,把我推倒她跟前,说:“太好了,我儿子也六岁,你们同龄,要好好相处哦。”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了。
手机在办公桌上强烈震动,又是那个法国打来的未知号码。我抓起手机,跑到茶水间,仔细地锁上门,接了电话。
“Allo?”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Hello?”我试探着说。
“Hi Harry ! How are you doing ? This is Jean-Jacques speaking.”
原来是前东家。Jean-Jacques是我之前公司的顶头上司,听说现在他跳槽回法国老家自己创业了。
“I’m good, thanks. How are you ?”
……寒暄了一阵后,他终于说出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Actually my company needs a bond researcher, so I think you are our best option.”
原来是要挖角我。但是我更关心的问题不在于此。
“In France ? Where ? Paris ?”
“Yes. Please Harry, do me a favor, we really need you here.”
巴黎,巴黎,巴黎,法国除了巴黎没有别的城市了吗!
我礼貌地回答谢,说:“Thank you for thinking about me, I need some time to make the decision, just give me two days, I’ll call you later.”
我的理智告诉我,怎么可能去啊,我又不懂法语,一个人在异国打拼,吃又吃不惯。
但是情感说,她在那里生活,去了的话,也许就有机会见到她。
我的脑子一团乱麻。她早就把我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了。但一想到她蛾眉月一样的眉毛,我就对她恨不起来。
那天的工作比往常更累,报告一改再改,股市还没收盘就被领导叫去汇报客户的理财计划。等我加班完回到家,已经夜里十点,连煎饼果子的包装袋还塞在包里没扔。
我随手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呆。
简瑶还是没有回复。
我想给她发消息,问她过的好不好,却想起涮肉店里的人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我闭上眼,疲倦如潮水一样涌来。
这一夜我又做梦了。我睡得极沉,像是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梦里的国度很陌生,是我从没见过的景象。光滑的、灰色的人行路,胖胖的、灰色的鸽子,翻新的木质旋转楼梯,还有街边高大茂密的梧桐。
阳光洒进房间,我却没有暖洋洋的感觉,我的身体不属于这里。
我坐起身,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抽痛,不是身体上的痛,而像是灵魂撞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床边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出门给你买你爱吃的巧克力包。别乱动电脑。——JY”
我手抖了一下,重新拿起纸条看了三遍。
JY。
简瑶?
我冲出房间,客厅里挂着巴黎地铁图和一些简笔画,咖啡壶在炉子上烧着,空气里氤氲着陌生的味道。
我知道这不是北京的味道,这里不是北京,是法国。
是巴黎。
我顾不上穿鞋,冲出门外跑下楼梯,大口地喘气。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身影向我走来。
是她。简瑶。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手里提着纸袋,步子轻快。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微笑着摇晃了那个里面一定有巧克力面包的纸袋,眼里有光。
但她看不见我一样,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猛地回头,她已经进了公寓大门。一个男人正好从里面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是那个我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西方男人,金发,高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是真实的人吗?
不然,她怎会看不见我?
我走上前,想要敲门,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身体像是被什么透明的力量紧紧束缚,只能看、不能动、也不能发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看她把酥脆的巧克力面包递到那男人碟子上,看他们轻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
她笑得那样温柔,却从不属于我。
我就坐在他们亲热过的沙发上,却像一只透明的幽灵,只能被这幸福拒之门外。
我只是——在另一个自己的人生里,做了一场清醒到发痛的梦。
我努力想醒来,脑子却像灌了铅。
直到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足以把我穿透——没有惊讶,没有害怕,仿佛她早知道我会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似乎说了什么话。
我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整个世界忽然褪色,像老旧电影的最后一帧。
我从梦中惊醒,胸口发闷,呼吸急促。窗外还是熟悉的北京夜色,地铁最后一班车的轰鸣声刚刚远去。
手机屏幕在床头亮起,是Jean-Jacques发来的一条消息:
“I hope to hear your answer soon. We’re waiting for you in Paris.”
我怔怔地看着这条信息,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