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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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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早上,醒来时西蒙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洗完漱,穿好衣服,坐地铁去学校读文献。因为下午还有一节本科生的课需要我代上,于是我匆匆地在麦当劳吃了午饭后,去图书馆借下午需要用的书。
我盯着手里这本蓝色小书,忽然觉得它像这些天的启示录一样,提醒着我是时候从梦里醒来了。西蒙没有和我求婚,杨昭林也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海上的热气球虽然美,在巴黎也是见不到的。我的梦像彩色的肥仔泡泡,残留在儿时的记忆里,却经不起推敲,一敲就碎了。
书的名字叫《蓝色花朵》,是法国新小说代表作家之一雷蒙·格诺写的。书中效仿庄周梦蝶的故事,主人公不能确切的区分真实和虚幻,梦境变得异常真实让人身处其境,而真实的世界有时却因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变的虚无缥缈。今天下午的课就是有关这本小说中的庄子哲学的。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我是不是也把这份对杨昭林的特殊感情物化了呢?如今的很难说对他还留有什么情感,过去的七年间这个人已经成为彻彻底底地成了我的过去式。
黄浦江边的一别,如今已经七年了啊。那时他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看着我说:“简瑶,还有两年我也到法定结婚年龄了,你愿不愿意做我未婚妻?”
我记得那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江边的风吹走了。
我当时拒绝他的理由,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不确定。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害怕那种要为另一个人“留出可能性”的未来。
感情真的好复杂,因为另一个人的加入带来的不确定因素是不可控的,而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平行世界里的他与我会不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我快速地摇了一下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从头脑中甩出去。可它们像黏在墙上的藤蔓一样,拽着我下坠。
这不是我第一次想起我们“暗中较劲”的岁月。
初中的教室总是灰扑扑的,窗外是工地,老师讲课声音沙哑,我的右手边,永远坐着杨昭林。
我是全班语文最好的人,他是数学最好的。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做同桌,加上总是一起上下学,互相的父母熟识得很快,所以也免不了暗地里拿我们做比较。他总成绩一直很好,全校第一总是他的。而且随着年岁增长,他瘦瘦弱弱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强壮了。以前做广播操时,我总是在女生列的最后一排,偷偷看他在右边男生列的中间位置的背影。慢慢地,那背影从中间移动到我的斜45度角位置,再到初三时,他已经长成了比我还高的少年,做操时就在我的右手边。
他的肩膀宽了,身板挺了,甚至声音也变得低沉。青春期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在东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庭教育环境下,“早恋”二字更是如同洪水猛兽,让我想都不敢想。那时我觉得,我跟杨昭林相爱的概率为0。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做课间操时望向他,用余光看他微湿的前额,以及喊口号时,一下子就能从几十人的声音中一下子辨认出他的声音。每次月考排名张榜,我们俩总是并列在前两名的框格里,偶尔他第一我第二,偶尔我略胜一筹。我爸妈会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你看杨昭林这次数学又满分。”我妈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羡慕,又隐约夹着些许竞争意味。
我生性好强,不甘示弱,就把复杂的情感压藏心底,把简单的竞争欲望拿上台面。语文考得好时我就拿着满分的卷子凑到他跟前,或是用余光偷偷瞄他右上角写的分数。我数学不好,也不爱学,他却几乎次次满分。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不服气,和他暗暗较劲。
初三的第二次模拟考过后,他稳稳地和我拉开了差距,全校第一名和第二名相差将近15分。我骄傲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第二天来上学,我故意没等他到我家楼下,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他着急忙慌地跑进教室,却看见我悠然自得地在座位上看起了闲书。
他把给我带的早餐轻轻放在我桌子抽屉里,喘了一口气。
我看他放下书包很久也不坐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
这个瘦小的男孩已经长大了。他的眉骨已经长出棱角,鼻梁也挺了起来,嘴唇薄薄的但是比小时候有了许多血色,皮肤倒还是和从前一样黑。
“你怎么不等我。”他的语气中透着焦躁。
“我今天值日,要来的早一点。”我扭过头去,接着看我手里的《包法利夫人》。
“这是什么话,你值日的时候我们也是一起来学校的啊。”他的语气越来越焦躁,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杨昭林。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坐下,把我的书夺下扣在桌子上。
“你干什么,好好说话,不要动我的书。”我有点恼火,“都这么大了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我自己也能走。”
十三、四岁的孩子,看上去还稚气的很,但是其实已经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和杨昭林的关系,在同学们眼中就是情侣一样。而且还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情侣,那种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霸”情侣。
杨昭林一听这话瞬间蔫了,把书包放在椅背上,坐了下来。过了好几秒又徐徐地补了一句:“我不怕,是你怕人家说闲话。”
我看他这样就更来劲:“怎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乌黑的眼眸一下子睁得很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这么多年,我喜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这句反问一下子把我问住了。的确,他从没说过喜欢我,但是别人都说他喜欢我。我不信。他帮我解数学题,我理解为他不希望自己的竞争对手太差;他给我带早饭,我就当是陪他上学的报酬;他帮我整理书桌,我当他是自己有洁癖。
反正他没亲口说过喜欢我,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寻找为这份感情开脱的借口。现在也是一样。
我把头一撇,把书拿起来,说:“我不知道。”
他脸憋的通红,想说的话却被英语老师来上课的高跟鞋声音打断了。
那天放学时,我妈妈刚好碰上了他妈妈,在校门口进行那种带笑却不失锋芒的寒暄:
“哎呀,简瑶这语文写得可真好,我家这孩子写作文就是抓耳挠腮的。”
“哪里啊,杨昭林数学那么厉害,简瑶做数学题还老哭鼻子呢。”
“没有没有,跟他哥比还差了一大截儿呢。”杨妈的脸色突然出现一丝哀伤。
我假装听不见,脸上却着急得泛着红。我拉着妈妈手臂,想把她赶紧拽走。杨昭林后一秒到,只是沉默地站着,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可能不仅仅是竞争对手。
目光对视的时候,他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我一瞬间变得很害怕。我扭过头,打断两位妈妈的谈话:
“妈,快走吧,我饿了,吃完饭还得写作业。”
“嗯,你快回去给孩子做饭吧!”杨妈见状也不多留,和杨昭林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
“今天饿的怎么这么快。”妈妈随口问道。
我突然想起来,杨昭林给我带的早餐还在书桌抽屉里。现在肯定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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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从教室窗外斜照进来,我照常走进教室,给学生们发下书中引用出来、需要分析的几段文本。
法国的学生总是会迟到,十五分钟是常规操作,我早已习惯,并不抱怨。这节法国文学课几乎没有外国学生,迟到反而更频繁。养成在姗姗来迟的人群中保持冷静分析的头脑,也算是身在法国、身为教师的必修课。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有点刺耳。他们穿过人群、低声道歉,寻找自己的位置。我照例不去干预,只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时间,为自己留住课堂的节奏感。
正要提醒学生翻页时,一个陌生的亚洲男人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蓝色衬衫、黑色西裤,和讲台下十八岁的大学生们格格不入。
突然这个人的脸变得熟悉起来,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
一瞬间我以为是出现了幻觉,或者是我还在梦里没醒过来,或者只是认错了,其实我还是在现实世界里。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稀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但学生们似乎并未察觉。我低头翻动讲义,用眼神躲避那一道熟悉的注视,仿佛只要我不抬头,这一切就不会真实发生。
杨昭林怎么会出现在巴黎呢。
绝不可能。
可每一个眼神掠过教室的瞬间,我都能感受到,他还坐在那里。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几个个学生,和十几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