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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罗恩格林WWV 75, Acte I Part: Prélu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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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蛾眉月的那个晚上,我没有把窗帘拉上,就这样在出租屋一人的小床上浅浅地睡着了。
我不像简瑶,不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我不算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我的梦也很现实,基本上都是回忆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出现我不认识的人。
一直以来,经常梦到自己做的报表,开的组会,梦到老板李冬生,梦到同事,等等。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她了。
她满20岁那年,我兴冲冲地去上海找她,和她在黄浦江边散步。
我的一只手放在裤兜里,忐忑地摩擦着那枚早已准备好的订婚戒指。另一只手握住她滑滑的右手,对她说,简瑶,还有两年,我也到法定结婚年龄了,你愿不愿意做我未婚妻?
黄浦江边人好多啊,我的声音差点就被盖过去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将右手从我手中抽离。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我期待的惊喜表情,只是双眼空洞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握在我手心里的戒指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石头,随着简瑶的沉默越来越烫。
终于她说,杨昭林,对不起,我不相信婚姻。
一阵耳鸣袭来,我的头嗡嗡作响。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又是哪个哲学家说的吗?尼采?还是康德?
我没说话。
其实我想对她说,我爱你,我一点时间都不想耽误,想马上娶你。但是这些话对于一个不相信婚姻的人太苍白了,所以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我从来都是这样。她也是。简瑶是一个不会被契约束缚住的人,即使这份契约是我亲手写的。
说到底是因为我在她生命中也没那么重要吧。我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有可无的人。
那之后还有几天,我陪她在上海走了很多路,也一起吃了好几顿饭。两个人都表现得很平静,像无事发生。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马上就要失去她了,这段长达14年的感情就要画上句号了。只是她太聪明,我太沉默,谁都没有提破。
那年之后,她去了法国。而我回到北京完成学业后就工作了,没有时间恨她。她在我梦中出现的频次也越来越少,我甚至窃喜,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但是我的梦果然又背叛了我的大脑,理智与情感的搏斗在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赌注,我这辈子算是栽在简瑶手里了。
梦里的那段回忆是我对简瑶最初的记忆。小学的她总是留着短发,很短很短,后脑勺是理发阿姨用推子一点一点推好的那种。她的眉毛很浓,衬得眼睛特别有神。她扇形的双眼皮总是反射出银色的柔和光泽,和她小小的鼻子一样,作用在于削弱双眼锋芒毕露的英气。
她的性格也像假小子,小学时她就长得很高了,对比之下我比她矮一头,还瘦瘦弱弱的,像个病秧子。爸妈为了省钱,直接给一年级的我买了超大号的校服,宽松到我做课间操时我要用夹子夹住袖口,才能把手伸出来。
因为身高,我总是被同学嘲笑,因为是班上的第一名,老师很是庇护,所以其实也没有被当面欺凌过,但是背地里的冷嘲热讽是无法避免的,“杨大头”,“杨黑瘦”等外号层出不穷。
我性格温吞,不善言辞,作为同桌的简瑶却总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一次,我趴在桌上睡午觉,被坐在后排的男生扔纸团砸了脑袋。我没回头,只是默默把纸团扔到前面的垃圾桶里。简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起身迈着大步走到那男生跟前,把他的铅笔盒掀翻,文具撒了一地。她站着,双手插兜,冷冷地说:“你很有意思啊,是不是想让杨昭林打你一顿?”
那个男生愣住了,全班也愣住了。老师没在教室,气氛一度很尴尬。我坐在那里不敢抬头,也不敢往后看,耳根烧得通红。
后来,她也没跟我解释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我掉在地上的橡皮放回我的笔筒,还附带一句:“你得硬气点,别总缩着。”
六岁的我觉得她就是我的英雄。我想,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也有被看见的可能。对她就有了种说不清的依赖感。她像一团火,我总觉得只要靠近她,我这颗冷冰冰的心就能被捂热一点。
哥哥十六岁早逝,留下的只有一墙的奖状。那些泛黄的纸张,边已经卷起来,墨迹也几乎要消失,但这些纸就像一面无形的墙,把我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阴影里。我出生那年,家里还没从失去哥哥的悲痛中走出来,中年再度得子的父母把所有的期待都投到了我身上。我成了“必须优秀”的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母亲是幼师,可能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的小朋友,在我面前格外强势而敏感,对我的一切都有严格要求。“你哥要是还在,不会像你这样粗心。”、“考这个分数,你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很长时间内,我都以为被妈妈爱的前提是要成为优秀的人,我以为我只要想哥哥那样优秀,妈妈也会像爱哥哥那样爱我。
久而久之,我渐渐沉默,不喜欢在人前说话。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成绩好,是我唯一的保护伞。我不擅长交朋友,也不会主动靠近谁。
父亲是个老实人,在母亲面前少言寡语。他一个人经营一个早餐店,起早贪黑很是辛苦。店面很小,但是口碑却很好。早上,我会先到爸爸的店里,吃得饱饱得再去上学。爸爸不会说话,也很少鼓励我,但是妈妈抄起扫帚准备打我一顿的时候,他总是护在我前头。
小学二年级的一个早上,我照常去爸爸店里吃一个土豆丝卷饼,一碗豆腐脑儿,一根油条。走之前我不好意思地跟爸爸说:“爸,我没吃饱,能不能给我两个包子拿走?”
爸爸一瞬间有点诧异,平常我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但他没有多问,把一个猪肉酸菜、一个牛肉大葱包子用布裹好,塞到我兜里。
我把布兜子放进校服里面,拉上拉链,用胸膛给包子保温。但是到了学校,把包子给简瑶的时候,还是凉了。东北的风太冷了。
她没有客气,抓起包子就吃了,说:“啊!我最爱吃猪肉酸菜馅的了!真好吃,谢谢你啊杨昭林!”她笑得特别爽朗。
我暗自决定,要让简瑶吃上热乎乎的猪肉酸菜包子。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和爸爸额外要两个包子,放到校服里,然后跑到简瑶家楼下,和她一起上学,看着她吃热乎乎的包子。
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小,根本不知道,这样单纯平淡的日子,其实是命运为我们预设的,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我偷偷看着睡在自己胳臂上的她,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直直的睫毛。
上她不喜欢的数学课,她总是偷偷在桌堂儿里面看《哈利波特与火焰杯》,那时候她迷上了神奇的魔法世界,一口气读完了七本书。我就坐在她旁边帮她打掩护。我数学好,她就算不听课也没关系。老师只要有下讲台的动作,我就立马拽她的衣角,迅速帮她把她爱看的闲书收进去。
后来在外资券商工作,刚入职需要一个英文名字,我想都没想就和HR说,就叫Harry吧。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守护着她的魔法世界。可后来我明白了,人生没有魔法,也没有时间转换器。自由和孤独总是出双入对,而我也不能将她的纯粹束缚。
我醒来时鼻子酸酸的,因为没拉窗帘,昨晚的凉气吹到我床上,可能是有点感冒了。我像往常一样准时睁开双眼,眼睛湿湿的,好像进了早晨的露水。
我把衬衫熨的平整,系好领带。照常去上班、开会、做晚饭。专业人士是不能在上班时一整天都想着初恋的。
但是我好想见她,有点恨她,又好爱她。和她比起来,我的孤独不是自愿的。
结果还是被李冬生看出了端倪。
“怎么回事,昭林?”李冬生皱着眉头,把他办公室的落地窗调成了隐私模式。他桌子上摆着我下午做出来的数据分析,上面画了一个鲜红的圈。“这里漏掉了一个小数点,是不小心碰掉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认真校对了三遍,居然还是有纰漏。“对不起,”我说,“是我的问题,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可不可以请一周假?”
李冬生像是早就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似的,叹了一口气,“是不是简瑶回国了?”
“不是。”我拙劣地装出惊讶的样子,仿佛从来没听过这个人名。
“我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周。”我补一句。
李冬生拿出准假单,迅速签了字,递给我,说:“我看你是心里不舒服吧,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夏至?她们关系好。”
我苦笑一下,说,“不用了。七年没联系了,不想打扰她了。”说完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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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语总是能在某个情感上用最简单的字眼直击你的心脏。我感到心脏快要炸裂,手却毫不犹豫地通过了好友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