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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lair de Lu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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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五月,到了下午已经很热了,今天我的头昏昏沉沉的,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蠕动的蚂蚁。写完财报后,我懒洋洋地合上了电脑,看了眼时间,琢磨着今天晚上吃什么。
虽然很热,但是久违地想吃老北京铜锅涮肉了。上次去是什么时候来着?陪客户吗,还是高中同学会?
确实,一个人吃铜锅涮肉还是太显眼了,我一边这样想,一边还是朝河边涮肉店走去。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了。
“您好,几位?”服务生很热情地把我迎进门。
“1位。”
“1位这边请。”服务员带着我绕过了红色的多人卡座,领我坐到了里面稍微小一点的两人桌。
确实,一个人吃铜锅涮肉还是太显眼了。
现在是晚上六点三十分,北京的天渐入黄昏,但还没有彻底暗下来。从店内的窗户外望去,能看到护城河。店里开了空调,冷气吹过的黑色石质餐桌冰冰凉凉的。我要了一杯冰啤酒,周五的晚上可以这样放纵一下。
店里放着熟悉的钢琴曲,名字具体不记得了,应该是德彪西的曲子。
我对面空着的那个座位上也放了餐具,放在了右手边。我皱了一下眉头,正要伸手去把那双筷子放到左边时,服务员笑眯眯地拿着一杯冰啤酒走过来。
“您的冰啤酒,”她说,“这套餐具我帮您撤掉了。”
我悬在空中的手迅速收回,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尴尬地在腿上摩擦。
“谢谢啊。”我看着服务员利落地收走餐具,把冰啤酒放在我面前。
接连两三口下肚,顿时感到全身畅快。铜锅和食材也陆续上桌,新鲜的羊肉整齐地切好摆放在盘中,和翠绿的青菜一起嗷嗷待煮,油得发亮的麻酱蘸碟散发着芝麻香气。
我顿时胃口大开,夹起一片羊肉放到正好沸腾的锅里,沾一下麻酱,立马送入口中。
有点烫。滚热的蒸汽和口中的温度让我持续升温。
这时店里面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下班了一起聚餐的同事,也有接了孩子放学来解决晚餐的家庭。我正前方的六人卡座也马上坐满了,看起来像是朋友聚会。
四女两男,听谈话内容大概是大学同学,一点完菜就聊的热火朝天了。从各自的事业生活聊到谁又和谁在一起了,娱乐圈又有哪些新八卦,同学聚会常聊的一些有的没的,我并不在意。
突然一个人聊到了同届的人都发展得怎么样,之类的。
“我们这届去法国的好多啊,不过都是去读商校。”
触碰敏感词了。法国。
我手中的筷子没停,只是放慢了动作,尽力降低噪音对这段谈话的影响。
我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回到7年前,上海。
那时,简瑶跟我说:“我可不去商校!你知道吗?管理学在历史上是纳粹主义的产物,商科不过是为合理化资本主义而创造的机器。”
我笑笑,没出声。她见我不说话,又落寞地说:“但是我也知道啦,现实就是这样子,只不过我不想妥协罢了。”
我摸摸她的头,低声说:“我知道,你想读文学。”
她笑成了一朵小花,我顺势把她拥入怀中。
我们谁也没提以后的事情。我们都太害怕了,不敢去想。
……“这边给您添下汤。”服务员娴熟地向锅里倒汤,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这番回忆。
卡座上的人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吸引了店里其他客人几秒钟的注意力。
“这是简瑶的的男朋友?!!好帅……”一个女生被食物烫到,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咯噔。一块石头把心脏的承重墙砸碎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一部手机在六个人之间轮番传递。
“是法国人吗?”“是她的同学好像,在一起好久了。”
咯噔。我的心脏下雨了。
“俊男美女,还都是博士,挺配的。”
“她大概是要留在那里了。”一个男生接起话茬。
“哈哈哈哈,离开上海来北漂的就我们几个,她不是当打工人的料。”说话的人语气中羡慕夹着嫉妒。
“哈哈哈哈哈哈,如今你还会说法语吗?”
……
话题被岔开了。
火锅的蒸汽让我满脸通红,汗如雨下。太热了,这里实在是如坐针毡。
我匆匆结了账,离开,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
坐在卡座上的六人还在继续聊。
“你怎么了,一直看门口?”
“啊没有,可能认错人了吧,”女生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碟子里,“刚才坐在后面的那个人,长得很像简瑶的前男友。”
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今天的精神状态,一般。窗外天还没亮,北京的雾霾把高楼的轮廓裹成了灰色。
洗漱、穿衣、机械地系好领带,穿好衬衫,变成别人眼中一丝不苟的杨研究员只需要15分钟。
下楼买早餐,照常是一个煎饼果子,两个蛋的。咖啡店什么的,小瑶不说要喝,我也不会主动踏入一步。没有咖啡我也蛮精神的。
下午三点,开第二轮策略会议。投行组的同事喜欢跟我开玩笑:“哎呀,杨研究员一开口就是一针见血,资本主义铁拳那味儿可真够重。”我笑笑,没说话。手中的纸杯被我握得紧紧的,有点变形。我注意到之后马上就松开了。
有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
最近我的工作状态不是很好。自打上次在涮肉店听到了那番谈话,我就忍不住去想小瑶的事。结束了一个客户会议之后,我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随意浏览起了法国留学。
我的老板李冬生是我的大学学长,也是我的好朋友。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他颇有领导风范,本科毕业后果断放弃读研来到这家外资券商,8年内就坐上了我们公司的一把手。可能是注意到我最近状态不佳,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亲切地敲打了一番。
“你是整个宏观组最不能出纰漏的那个。因为你的报告是要直接给总部的投资经理做配置参考的,明白吗?”
“明白的,我会尽快调整好。”我抬了抬疲惫的眼皮说。
李冬生眨了眨眼,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想谈谈吗?”
“不用了,”我从他对面的椅子上起来,“你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情。”
李冬生皱了下眉,靠在椅背上盯着我:“在你这儿,什么都不算是大事情。可你这种状态,迟早会出事的。”
我笑了笑:“出事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他没笑:“我更希望你别等到那个时候。”
下午六点,我正要起身离开,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地区显示“法国”,后面是一串+33开头的数字。
咯噔。脑中的琴弦突然被绷紧,闪烁的手机屏幕催促着电话的主人快点接听,我却愣在原地,四肢僵硬。
“怎么不接?”旁边工位上的女同事问。
我抓起手机,再一次落荒而逃,甚至忘了跟同事客套地说再见。
为了不让同事们看到我慌张的模样,我跑到办公楼外,深吸一口气,想接起这个法国来的电话时,手机却不响了。
下次打来的时候,我一定要跑的再快一点,我想。这次就算了吧,也有可能是骚扰电话呢。
北京的晚风越来越潮湿了,越来越闷了。回家的路上,我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第一次抽烟,点火还不太熟练,就猛吸一口。尼古丁呛到我嗓子里辣辣的,味道很苦涩。我心里想着今晚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月亮。现在是五月末,天气好点的话,应该能看到她喜欢的蛾眉月。
抽了烟之后我食欲全无,买回来的肉直接放进了冰箱冷冻层。我换了身衣服,冲了个澡,就睡了。睡之前我把淡紫色的窗帘拉开,让月光照进来。
蛾眉月在夜空中高挂,弯弯的,像她的眉毛。我把手伸到窗前,用两根手指捏住C形的月亮,想要把它转过去,但是发现怎样都移动不了。
怎样都看不到蛾眉月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