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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之梦 ...

  •   巴黎五月的阳光从卷帘窗的缝隙里透过来,细碎地洒在床头,我知道我该醒过来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白色棉被里,恋恋不舍地想继续刚才的梦。
      梦里的我低着头,看着垂落脚边的雪白的婚纱,和脚下鲜红的毯子,慢慢地向我梦中的新郎走去。幸福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22岁来法国留学,从未想到过会在这里遇到爱情。和西蒙初次相识是在学校的古典乐团第一次参加排练时。我抱着大提琴匆匆赶到排练厅,发现只剩下一个空位——在一位金发男生右手边。
      “这里有人吗?”我用法语问道。
      他微笑着摇摇头,我松了口气,把琴架在腿间。当指挥举起手的瞬间,"砰"的一声闷响,我的手肘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臂弯处。琴弓在弦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整个乐团突然安静。
      “Pardon!”我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解释,“Je suis gauchère(我是左撇子)...”
      他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阳光从带格栅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金发上。“那我们要换一下位置,”他说着,但并没有起身,反而把琴转了个方向,露出一截小臂。然后,冲我眨了眨眼说:“或者我也可以反着拉。”
      练习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当天,西蒙要了我的电话号码,第二天,他约我吃晚饭时,很自然地把刀和叉的位置帮我交换了一下。第三天,他早早到练习室,把他左边的乐席留给了我,仰头说,“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我头脑一热,答应跟他交往。
      转眼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如今我就要嫁给他了。
      我在红毯的另一头看我那金发碧眼的未婚夫,他弯曲的卷发已经被精心打理过,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一身藏蓝色正装显得他人格外挺拔。我望进他那双幽蓝的眼眸,坚定地向他走去。
      “西蒙·勒布朗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胡子花白的牧师庄重地说,“你是否愿意娶简瑶小姐为妻,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西蒙的声音里已然带着哭腔,眼眸也已经被蓝色海水填满。
      我看着这个深爱着我的男人,牧师的誓词和海边的浪声融为一体,成为了背景音,无需再听,我愿意。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有人从天而降。
      我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向西蒙靠近,紧紧抓住他的手。
      回过头,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正仰视着我——
      杨昭林,单膝跪地,手中缓缓打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一枚钻石戒指在灯光下璀璨夺目,比西蒙的更亮,更大。
      两双眼睛的不安与炽热快要将我穿透,座席上的宾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击了这场闹剧。
      左手边,是相伴三年的爱人,右手边,是七年不见的初恋。两枚戒指沉默地等待着同一个主人。
      海上漂浮的热气球五颜六色,像小学时候我特别爱吹的肥皂泡泡。
      白色的棉被被轻轻掀起一角,还沉浸在梦中的婚礼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婚纱飘落到海上,随即陷入一个乌黑的洞,我浑身赤裸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纱裙掉入无尽深渊。婚礼乐队指挥却一直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曲刚毕,又马上演奏起了另一首。
      我挣扎着双脚想要移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下一秒,我终于醒了。白色的丝质睡裙已经被我后背上的汗水浸湿,我还在大声地呼吸,仿佛劫后逃生。伴随着耳鸣,我的脑子隐隐作痛。屋子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我知道是西蒙醒了。
      我勉强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客厅,才听见电视柜上的唱片机在放着刚刚梦里的那首曲子。
      还好只是个梦啊。我双手环抱住正在准备早餐松饼的西蒙,把汗津津的脸贴到他还散发着洗衣剂香气的白色T恤上。
      他转过身想在我额头上吻一下,却低头看到了一双有点湿润的眼睛。
      “怎么了,亲爱的,做噩梦了?还好吗?”
      “嗯,”我松开双臂,朝沙发走去,语气迟疑地问,“放的是爱之梦吗?”
      他握着铲子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对呀,李斯特的。”
      我听着这忐忑的旋律和梦中的音乐一点点重合,有点急不可耐的走过去,把唱片机关掉了,然后扭过头看向他,勉强笑着说,大早上听点巴赫吧,还是。
      他端着淋了枫糖浆和蔓越莓的松饼过来,用刀切了一块后,又用叉子送到我眼前。“梦到了什么?你脸色很不好。”
      我吃了一口松饼,香香软软,甜得恰到好处。眼镜片下,西蒙的蓝眼睛清澈得让我根本无法注视着他说谎。
      我戳了一下他的脸蛋,说:“梦见我跟你结婚了!”然后露出幸福时应该露出的表情然后试着露出幸福的样子——那种应该在婚纱试穿间、花束丛中浮现的笑容。嘴角弯起了,心却像打了结。
      啊,不好。我怎么还是撒谎了。
      西蒙沉默了几秒,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随即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迅速掩盖了,“说不定梦境马上要变成现实了呢。”他嘬了一口咖啡,随手把电脑收到包里,在我额头上轻吻一下就离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坐立不安。
      西蒙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他现在是博士最后一年,经济学专业,研究方向是欧洲社会分层与收入模型。导师对他很器重,如果一切顺利,今年秋天他就能申请留校任教。最近他总是很忙,手机和电脑总是在输入些什么,我一靠近就迅速熄掉屏幕,好像这样我就能毫无察觉。
      我明知道他可能是在准备求婚,但心底的不安却如暴风骤雨一样袭来。我在害怕什么?是害怕承诺,还是害怕这份社会契约可能带给我的社会性改变?还是……害怕那段从未清算的过往……?我已经两年没回过家,爸妈还没当面见过他。等论文答辩,等西蒙工作稳定,等时机合适……反正人在逃避责任时总是有很多借口。
      我总是退缩。20岁时是这样,27岁时还是这样,可能人真的不会轻易改变。
      我相信爱情,可是为什么好像,如果爱情最后不以婚姻收场,就不算美好的爱情了?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不喜欢毛毛细雨,拍在脸上瞬间蒸发,但是却稳稳地挂在眼睫上影响视线的那种最讨厌了。对我来说这样的雨没有意义,把人弄的潮湿烦闷,况且,雨过之后也不会有清新的风。
      我喜欢电闪雷鸣的暴风雨。每个中国小孩小学的语文课上一定都学过如何使用“暴风雨来临前的……“这一表达方式来指代大事发生前的征兆。因此,暴风雨在我的头脑中总是和大事联系在一起的。闪电劈下来毫无征兆的样子我最喜欢,总觉得有一种看恐怖电影的刺激感。黄绿色的光突然出现在黑色的云层之间,为接下来的演出预告。果然不到几秒钟,雷声敲响,和每一颗地上正在跳动的心脏同频,伴随着狂风呼啸,犯人在接受审判时的恐惧和压迫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声音是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孤独的人才能听见呢,我总是这样想。因为孤独,所以周围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好像心脏里在下雨。血液从心脏泵出的声音,和暴风雨勇敢地结合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整个身体在下雨。
      我打开窗大口呼吸,让泥土的味道充满肺部,一直顶到膈膜。
      杨昭林,你此刻在哪里?巴黎下雨了。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还没吃完的松饼,西蒙冲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我不想吃了,甜得发腻。雨天很冷,我想吃猪肉酸菜馅包子、萝卜粉丝饼、外脆里糯的油炸糕、热呼呼的豆浆、粘牙的粘豆包。
      我在西蒙的房子里呼吸着他的气息,我应该是爱他的。但是我太喜欢雨的味道了,忍不住从窗户里伸出头。这种被温柔善意紧紧包裹的幸福,有时候却像个透明牢笼,连悲伤都无法大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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