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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三、圣诞节 冬至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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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刚过没几日,转眼就到了平安夜。江沅芷一早就扎进了书房,案头堆着厚厚一沓楚地古籍的校注稿,是她托人从旧书市淘来的残卷,得趁着年末整理成册。
阳光从窗棂爬进来,又慢慢移到案角,她握着笔的手几乎没停过,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连喝口水的功夫都省了。宣纸铺了满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抬手揉一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隐约传来的节日欢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她才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腕酸胀得厉害,她捏着虎口转了转,正想着起身活动筋骨,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
抬手打开,看到楚灵均发来的消息。
“忙完了吗?下来陪我走走,你今天一天都没理我了。”少女的语气有些幽怨。
“抱歉,最近有些忙,这些古籍需要赶紧翻译送过去。”江沅芷的语气诚恳回复。
“不是怪你的意思,坐这么久,该下来走动走动放松一下啦。”
江沅芷看着屏幕上的字,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句 “等我十分钟,换件衣服就来”。
不多时,在楼下等待的楚灵均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去。
盏暖黄的路灯下,灯光透过栅栏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斑驳光影,像被裁成碎片的金箔。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树间的落叶缓缓飘下,光线透过叶脉的纹路,在叶片上晕出半透明的金色纹路,像给每一片落叶都镀上了层薄金。
一道纤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江沅芷。
她穿了件灰浅色的长款风衣,斜纹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度堪堪垂到小腿肚,宽松的 H 型版型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打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走动间,风衣下摆被晚风轻轻扬起,栅栏漏下的金箔光影便落在衣料上。
里面的深咖色直筒羊毛裤熨帖利落,裤脚收口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踩着一双棕色麂皮短靴,靴筒贴着小腿,走得稳而轻缓。她的长发被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米白色高领羊绒衫的领口从风衣领间探出一点边,柔软的绒面蹭着脖颈。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沾着路灯投下的细碎光斑,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时,袖口的金属纽扣闪过一道微光,恰好与栅栏的影纹叠在一起。
楚灵均的目光顿了顿,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久等了。” 她的声音温和,被晚风揉得更加清柔。
楚灵均将手里的拿铁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暖意:“刚好,拿铁还热着,暖暖手。”
江沅芷伸手接过拿铁,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只见楚灵均裹着一件奶白色短款羊羔毛外套,宽松的版型堪堪收在腰际,毛绒的边缘蹭着风,软乎乎的。外套敞着领口,露出内里的浅杏色菱格针织毛衣,细密的格纹在路灯暖光里漾着柔和的肌理,领口微微贴在颈侧,透着几分乖巧。
下身是一条灰色羊毛呢百褶裙,料子厚实挺括,加绒的内衬藏在裙摆里,悄悄抵着冬日的寒风。裙长垂到小腿中部,走动时细密的褶子跟着步子轻轻晃荡,漾出灵动的弧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哑光玛丽珍皮鞋,鞋头圆润小巧,正中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扣,柔光内敛,不张扬却透着少女独有的精致。两厘米的矮粗方跟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轻脆利落,既稳当又不显笨重。
她腰侧垂着一只正红色单肩包,鲜亮的颜色在奶白、浅杏、灰色的柔和色调里撞出一抹俏皮,像冬日里坠在枝头的一颗小山楂,格外惹眼。
江沅芷的眉峰又压了压 —— 倒不是不好看,是总觉得这裙子看着厚实,风一吹怕是还是会往腿缝里钻。
“为什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今天天气开始降温了。”江沅芷看着少女这身打扮开始头疼。
“不冷的,我特意穿来见你的,好看吗?”少女还特意转了一个身,给她看了下全身。
百褶裙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一圈温柔的弧度,红色的单肩包在腰侧轻轻晃了晃,奶白色的羊羔毛外套蹭着晚风,更显少女的灵动。
江沅芷没直接回答,上前半步,伸手将她敞着的外套领口拢了拢,指尖触到羊毛的柔软质感,又顺带着按了按她的胳膊:“还说不冷?外套都没拉好,风全灌进去了。”指尖传来的温度不算凉,却也绝不算暖和,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楚灵均被她拢着领口,乖乖站着没动,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微弱的:“真的不冷,这外套看着薄,其实很暖和的。而且……我想穿得好看点见你。”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江沅芷一眼,见对方没真的生气,又补了一句,“你看,裙子也是加绒的,我特意选的厚料子。”
“真的是美丽冻人,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江沅芷没有把话说完,瞪了她一眼。
少女不敢再乱说,只好乖乖的低头跟在她身后。
江沅芷无奈的牵着对方的手,指尖攥着少女微凉的掌心,往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带。
少女也没有再说话了,任凭对方带着自己前进。
两人踩着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声被晚风揉碎了 —— 楚灵均的小皮鞋敲出轻脆的嗒嗒声,混着江沅芷靴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响,像一首没谱的小调。路灯的暖光泼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肩并肩挨着,偶尔被路过的栅栏割出细碎的缺口,又很快拢在一起。
楚灵均乖乖地跟在身侧,灰色百褶裙的褶子随着步子轻轻晃,腰间的红色单肩包垂着,晃出一点鲜亮的弧度。把下巴轻轻抵在江沅芷的肩侧,呼吸拂过颈窝,温温软软的。风卷着梧桐叶飘过,一片金黄的叶子擦过楚灵均的裙摆,又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江沅芷余光瞥见,脚步顿了顿,却没弯腰去捡。
周遭静得很,远处商场的音乐淡得像雾气,连风都变得慢吞吞的。
“走累了吗?”看着少女靠在她身上,不肯动了的样子。
她半弯下腰,把少女背起来。
少女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让她沉寂的心又滚烫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少女总是很黏她,一刻都不想离开她。
但好像,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人,明明是自己,只要接触到对方,无论是再难受,再失落,都会感觉到空缺已久的灵魂找到了救赎。
想要她无时无刻叫她‘阿芷’,
想要她无时无刻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想要她指尖的温度时时贴着我的掌心,
想要她眼里的星光只亮给我看,
想要她的气息填满我周遭的每一寸空气;
颈窝的温热还在漫延,楚灵均的呼吸轻轻浅浅,像羽毛一下下拂过心尖。江沅芷微微偏头,鼻尖蹭到少女柔软的发顶,闻到少女常用的洗发水香。后背贴着她单薄却温热的身体,那份翻涌的、近乎贪婪的执念,忽然就软了下来。
但是我知道,爱不是阻挠。
不是用名为 “眷恋” 的樊笼,圈住她本该奔赴山海的羽翼;不是以 “舍不得” 为墨,在她的人生画卷上,画下一道狭窄的边界;更不是把我的执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她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经历,体验丰富多彩的人生,而非被我禁锢在这狭小的世界中。或许她终将遇见更适合她的伴侣,而非像我这样,窃取了她宝贵的青春,在她尚未对世界形成完整认知前,以救世主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待我步入三十岁、四十岁的年纪,在她眼中,我是否仍是那个我?她是否也会认为我已不再年轻?
她见过太多因年龄差距而分道扬镳的故事,那些起初炽热的爱恋,终会在日复一日的岁月差异里,磨成细碎的矛盾与隔阂。她怕,怕自己跟不上楚灵均蓬勃生长的脚步,怕她看过更广阔的天地后,会觉得身边的自己太过陈旧;怕她某天突然醒悟,这份依赖并非真爱,只是年少时的懵懂与习惯。
颈窝的呼吸忽然顿了顿,楚灵均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阿芷,你怎么不走了?”
“没事,刚刚想到了一件事情。”
爱会让人自卑。会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的执念成为她的枷锁,怕岁月磨去自己的光彩,留不住她眼底的星光。
可后背贴着的温度,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楚灵均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手臂又收紧了些,脸颊贴着她的颈侧,毛茸茸的发丝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少女的呼吸混着洗发水的清甜,像一颗软糖,轻轻化开在空气里。
江沅芷忽然就笑了。
是啊,爱也会让人变得勇敢。
江沅芷脚步轻缓地往前,目光越过身前交错的枝桠,远远便瞥见了商场门前立着的巨大圣诞树。
暖黄的灯带绕着深绿的松枝层层缠上去,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与寻常的树不同,这棵树的枝桠间,除了哑光的红金彩球、银色星星挂饰和小巧的铜铃铛,还错落挂着好些牛角包 —— 金棕色的酥皮蜷成弯弯的月牙,被透明的油纸轻轻裹着,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几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枝桠间,有的站在牛角包旁,尖尖的喙直接啄着酥松的外皮,酥皮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有的干脆栖在面包的弯角上,慢条斯理地啄食,动作自在又从容。
背上的少女还是没有醒过来,江沅芷索性调转方向往回走。晚风停了,连路边的梧桐叶都安分地伏在地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与脚步声。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街的月色,更怕惊扰了背上人的好梦。楚灵均的呼吸浅浅地拂在颈侧,和她的脚步声落在一处,一深一浅,像一首无人知晓的安眠曲。数着呼吸的节拍,一路走到家门口,月光淌过门楣,落在台阶上,铺出一片细碎的银。背上的人终于动了动,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发出一声呻吟,迷迷糊糊地醒了。江沅芷放缓步子,小心翼翼地弯腰,托着她膝弯的手慢慢松开,生怕她脚软摔着。少女落地时还晃了晃,揉着眼睛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睡意。
“到啦?”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软软地勾着。
江沅芷刚应了一声“嗯”,就见少女转身蹬蹬蹬地踩着拖鞋冲进屋里,玄关的灯光跟着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不过片刻,她就抱着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礼物盒跑出来,献宝似的塞到江沅芷手里。 “给你的!”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了方才的睡意。
江沅芷失笑,指尖拂过礼盒上歪歪扭扭的丝带——看得出是反复系了好几次,还是没能系成好看的蝴蝶结。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条雪白的围巾。围巾织得确实算不上好看,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得揪成一团,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地垂着,边缘还留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江沅芷的指尖触到毛线的那一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瞬间漫过一阵温热。少女最近总算犯困,她还以为身体又出现了问题,想找机会给她回去看看,原来是在偷偷地给她织围巾。
“我练了好久的,”楚灵均见她盯着围巾不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还是织得不好看。”
江沅芷没说话,只是拿起围巾,轻轻绕到脖子上。雪白色的毛线贴着脖颈,暖得不像话。
“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江沅芷温柔地看着她。
“我只想要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少女大声说出后,双手环住她。
江沅芷一愣,很快就主动把少女紧紧锁在怀里。
对的,年少时的喜欢并不能证明是否是命定一生之人,故而有人会肆虐的消耗这份欢喜,但真正能明白这份感情之重要的人,往往会克制住自己,克制住想将她牢牢攥在掌心的执念。
这份克制里,藏着的从不是怯懦,而是比年少放肆更沉、更绵长的情意。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一夜好梦。
楚灵均起床时,旁边的被窝已经冷了。
此时的江沅芷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物品——那是一个摆在桌上的日历,今天是25号——圣诞节。但她似乎在发呆,看的地方不是圣诞节这个欢乐的日子,眼睛里没有神采,泪水似乎好像在打转。听到下楼的声音,她抬手,指尖轻轻擦过眼角,留下一点湿痕,再抬眼时,眼底的雾气已经散了。
“醒啦,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煮早餐。”江沅芷很快收拾好了情绪。
少女坐在椅子上,看着宣纸上写着的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写出灵性的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这些字里好像藏着很多无处宣泄的感情......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楚灵均没有在言语,只是低头,提笔写下,‘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她没有在写下去了,只是把宣纸挂起来就离开了,阳光透过宣纸映射在日历上——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人们总是忘记又想起来。
转眼到了晚上,两人选了家临街的小餐厅。暖黄的灯光漫过原木餐桌,窗边立着一棵半人高的圣诞树,枝桠上缀着细碎的银饰和暖灯,风一吹,流苏似的挂件轻轻晃,落下满桌摇晃的光斑。
舒缓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钢琴曲在空气里淌着,调子软乎乎的,裹着点甜意,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孩童笑声遥相呼应。
江沅芷替楚灵均斟了半杯红酒,酒液殷红,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少女伸手去碰杯沿,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像触电似的缩了缩,随即又笑起来,仰着脑袋看她:“阿芷,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江沅芷抬手,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响在《圣诞快乐》的旋律里,格外悦耳。
“很久没有那么任性了,希望回去不要挨骂。”江沅芷眨了下眼睛看着少女。
《圣诞快乐》的钢琴曲恰好淌到最柔缓的段落,暖黄的灯光落在江沅芷微怔的眼底,漾开一层细碎的迷茫。
楚灵均忽然放下酒杯,伸手攥住她的肩膀,力度不算重,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她微微俯身,目光直直撞进江沅芷的眼里,将那点藏不住的惶惑与不安看得一清二楚。
邻桌传来细碎的低语,窗外的车灯光影掠过玻璃窗,树顶的暖灯还在轻轻摇晃。可楚灵均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微微仰头,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上了江沅芷的唇角。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红酒微涩的甜,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胆,第一次无视周遭所有的目光,第一次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去回应心底翻涌的爱意。
江沅芷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她眼神迷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楚灵均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却盛着亮得惊人的光,没有半分退缩。
直到楚灵均轻轻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她才听见少女极轻的、带着点喘的声音:“阿芷,我以前总想着,喜欢你要藏在心里,要慢慢来,把我们错过的时间全部补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沅芷的脸颊,目光认真得不像话:“但我已经不想再让你感到不安了,我就要这样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要和我在一起。”
《圣诞快乐》的旋律还在缓缓流淌,圣诞树的暖光落在两人交缠的影子上,晕开一片温柔的橘色。邻桌的低语声渐渐低了下去,仿佛也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滚烫的天地。
江沅芷脑袋昏昏沉沉,心底那些盘桓已久的迷茫,忽然就被这一个吻,熨帖得无影无踪。只能感觉到唇上的软,带着红酒微涩的甜,还有少女独有的、像晒过冬日暖阳的青草般的清新气息。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了少女最真诚的期盼,她还想回应对方,就跌入那无垠的黑暗中......
“圣诞快乐,也希望你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