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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过往 话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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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小镇,从前还不是如今的镇子,只是沅水沿岸散落着的数十个小村庄,星子似的嵌在深山脚下。里头唯有两户大姓家族,各占着最开阔平坦的村落,族中分支便像老树枝桠般,蔓延散落进周遭各个小村落里,扎下根来。
这两户虽称得上年迈望族,却也不过是为避世间战乱,才举族躲进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腹地。族中箱底虽压着代代传下的珠宝玉器,堆得满满当当,空有一身虚贵,在这荒山野岭里,却半分派不上用场——既换不来饱腹的粟米,也换不来御寒的粗布。
那年的春荒,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难熬。寒风裹着枯草碎屑,在村落间乱撞,地里的泥土干裂得能塞进拳头,连沅水村口那棵立了几百年的歪脖子槐树,到了本该抽芽泛绿的时节,依旧枝桠光秃秃的,皱着干裂的树皮,连一丝微弱的新芽都不肯冒头,死气沉沉地垂着枝,似是也熬不过这漫长的荒年。
春荒的余寒尚未散尽,乱世的硝烟便漫进了深山。老村长拄着一根开裂的枣木杖,枯瘦的身影立在村口,目光死死望着村西头那片黑乎乎的废墟——那是被烧得焦黑的祠堂,木梁塌落,瓦砾成堆,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村里人都说是土匪流寇所为,可只有老村长心里清楚,那些身着灰布衣裳、烧杀抢掠的,分明是和土匪一样凶残的军队。他喉结重重滚动,一口铁锈味从喉头泛起,呛得他几欲咳嗽。
七日前逃难的场景,还像烙铁似的烫在他心口。慌乱中,他亲手将泛黄的族谱紧紧塞进小孙女的襁褓,又把家族世代相传的半块玉珏裹在孩子衣襟里——那玉珏温润,是家族的信物,也是他能给孩子的最后一点念想。他把那个女娃托付给了,那个最有出息的孩子。
就在他望着祠堂废墟怔忡之际,长子举着一封盖着火漆封印的信笺,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惊喜:“爹!南边来信了!”脚步声太急,惊飞了檐下正筑巢的燕子,翅尖扫过老村长的肩头,才让他猛地回神。
老村长伸出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笺上“林砚之”三个鎏金小楷,指腹摩挲着熟悉的字迹,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也就是一九一零年的那个寒秋,一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跪在祠堂的供桌前,目光坚定地发誓,要走出深山,要改变这乱世,要让族人不再受饥寒之苦。那年粮荒更甚,正是这个少年,把最后半碗粟米粥让给了更小的弟妹,自己揣着半块窝头,背着简单的行囊,毅然转身走出山门,只留下一句“学不成名誓不还”,在空旷的祠堂里久久回荡。
如今,那个瘦弱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已然贵为司令,带出的队伍声势浩大,在这暮春时节抵达沅水沿岸时,动静大得惊动了四乡八镇。这于林家而言,便是天大的光宗耀祖。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带队路过家乡,却只能匆匆停留——身后有敌军紧追不舍,追兵如狼似虎,容不得他有半分耽搁。
老村长捏着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吟许久,终是抬眼望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声音沙哑却坚定:“跟砚之走。乱世之中,唯有跟着他,才能活出一条生路。”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喉间轻声呢喃,似是嘱托,又似是期盼:
“砚之啊,希望你真的能拯救这个乱世。”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英雄,转头成败一场空。’
楚南薰的嗓音浸着岁月的温凉,似是隔着漫漫光阴回望那段路,拐杖轻抵地砖,缓缓续道:“就这般,岁岁年年熬过来,战乱终是止了,山河重归太平。林砚之也真应了当年的誓言,在外面闯出了一片天,做下了惊天动地的功业,护得一方百姓安稳。只是那年跟着他走出深山的族人,能活着回来的,终究是十不存一,侥幸归乡的,也都跟着他熬出了头,个个身居要职,成了旁人眼中的大官。”
她的目光软了几分,似是想起了当年的苦,轻声叹:“说来旁人怕是不信,跟着他闯天下的那些年,是真穷啊。荒郊野岭里,能啃的树根都嚼遍了,树皮剥了煮水,糠麸混着草籽填肚子,最体面的吃食,不过是一碗萝卜汤泡饭,那时候却觉得,是世间最好的滋味,能喝上一碗,便觉浑身都暖了。”
但在他56岁那年啊,外面终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了,后来没有战乱,大家能够开始幸福地劳动了,而当年那个被托付的女娃,也跟着他一路摸爬滚打,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姑娘,从他身上学了谋事的本事,学了护人的心意,成了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助手。兜兜转转许多年,她终究还是回了这片生养她的村子,她也对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感兴趣,于是一边学习政务,一边学习一些巫术,村民很快发现她非常有天赋,便一致推举她做了大祭司,承了楚地这一脉的祭祀香火。
后来她看着周遭数十个小村庄散落在深山里,遇着灾荒病疫难互相帮扶,遇事也无个统一章程,便动了合村的心思。一番奔走游说,终于说动各村族长,将沅水沿岸的村落尽数合并,定名澧水镇,只盼着族人聚在一起,能过得更安稳些。
只是她那时满心都是护佑乡邻的念想,半点不曾察觉,这看似安稳的合村立镇之举,竟在冥冥之中,为她往后的命途埋下了难解的伏笔。
她在任期间一共亲手教了四个孩子,小王,小江,小顾,小林,他们啊,学习了各项本领,都成为了里面举足轻重的人,她也因为越来越多的政绩成为了更大的大官。可世事哪能一直顺遂,举国同哀——林砚之走了,她的党派也遭到了牵连,一朝风雨飘摇,本以为同宗的族人会伸手相扶但是,家族已经融入在体系里面了,里面的人也不是同一条心了,同一个家族出来的人顶替了她的位置。她心灰意冷地又回到了小镇,回来后,她瞧着小顾收养的一个女孩身上的灵性是她见过最强的,便开始教她一些本事。小顾又因为封建迷信,被罢免了官,再后来啊,新旧思想冲突愈演愈烈,想要破除迷信,这风也吹进了澧水镇,小女孩的妈妈也死在了那天,明明是为了大家的利益,但村民却没有帮忙。
“谁有钱,他们就帮谁。”楚南薰面无表情冰冷的吐出了这薄凉的话语。
那个曾经抱团取暖、共渡乱世的大家族,终究是散了,有本事,有能力的都迁走了,留下的都是没有能力的人。有人说,这些人是无辜的,当年既没动手伤人,也没落井下石,算不得作恶。可无辜吗?”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们只是没有直接杀人罢了。”
刀在地上,但他们却不捡起来。
可小顾的恨,早已蚀透了骨。凭什么独独她们家破人亡,凭什么作恶者安享荣华,旁观者苟活安稳?她要报复,报复构陷她的政敌,报复冷眼旁观的愚蠢民众,报复这凉薄的世道……
北方的水啊,叫河;
南方的水啊,叫江。
世人总是分不清。同出一脉的水,偏有两样称呼,就像同根同源的人,走着走着,便有人背离了初心,成了藏在人群里的叛徒,混在真心人之中,叫人辨不清、看不透。
岁月倏忽又过许多年,她终究是老了,孤孤单单的,身边无一个相伴的人,最后便这样走了。小顾只得重新接过手,照看着那个小女孩。但小女孩从小就身体不好。经历了好几次大病,丢失了一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