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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隐秘 天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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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传来一阵鸦鸣划破死寂,一只乌鸦从天而降在她的背包上,制止了她去翻找的手,它歪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叫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狼狈,看着这只及其有灵性的乌鸦,她莫明认出这是昨晚救的那只,也是拥有这拟人的动作。
下一秒,那乌鸦扑棱着翅膀轻轻飞起,没有往林梢高处去,只低空掠着沟底的林木,飞了数步便停在一截横生的枯枝上,又朝她粗嘎叫了两声,脑袋往翅膀扇动的方向歪了歪,竟是明晃晃的引路模样。
见她仍在原地没动,它又扑棱着翅膀往回飞了小段,悬在她眼前半尺处盘旋,黑眸盯着她,叫得更急切了些,像是在催她跟上,确认她抬眼望过来,才又掉头往前方飞,依旧是慢腾腾的速度,飞几步便停在枝头、石头上,回头歪头看她,反复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
她看着那道在昏暗中忽高忽低的黑影,原本山穷水尽的绝望瞬间被柳暗花明的希冀冲散。快速收拾好物品,身上的暖流还在流淌着,她趁此时机加速跟上对方。
脚下的路渐渐不再是湿滑的泥洼和堆积的枯叶,两侧的坡壁慢慢变缓,头顶的林影也疏朗了些,零星的月光能漏下更多,映着前方隐约的石阶痕迹。走了不过片刻,她脚下的地势陡然抬升,再一抬眼,竟发现身前已是深沟的出口,风里的湿冷淡了,混着些山林高处的干爽气息。原本半信半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她脚步迈得更快。
行至一处拐角,前方忽然隐约传来手电的冷光和男人的低语,她心头一紧,刚要停步,那乌鸦却突然压低翅膀,贴着地面往旁边的巨石后飞,还回头朝她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提醒。
她立刻会意,猫着腰快步躲到巨石后,屏着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石前掠过,手电光扫过空荡的拐角,竟半点没发现她的踪迹。等那阵声响彻底远了,她才敢探出头,见乌鸦正站在巨石顶端望着她,又短促叫两声,引着她往另一侧的陡坡走 —— 那是条被草木半掩的小径,恰好绕开了搜寻的队伍,一路往山林的高处延伸。
她踩着小径往上走,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覆着薄薄的青苔,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清理了,但乌鸦依旧笃定地引着她往这走。
摆脱了追兵之后山下的吵闹声早已被山林的风彻底吹散,连半点余响都听不见,周遭只剩风掠过林叶的轻响,还有乌鸦偶尔的一声轻唤,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青苔上的细碎脚步声。当她想去理清楚线索的时候,看着这潮湿的土地,她突然就明悟了一件事。
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是一种水道渠成的清明。
她在这路的尽头等她。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对方一直在这等她。
她心底突然想到一句话:‘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可是她没有发现这点呢?如果中途放弃了呢?傻不傻呀。
她唇角轻轻动了动,心底已有答案。
如果你没有来,我也会在这一直等你。
她抬眼望向前方,石阶循山势蜿蜒,没入前方渐疏的林影里,清辉漫覆石面,银辉浅浅,似铺了一层温柔的期许。她抬手轻整衣领,顺了顺被夜风拂乱的鬓发,迎着满地月光,一步步沉稳地往山顶走去。
待踏过最后一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 —— 崖边静坐着一个少女,身影清瘦,溶在朦胧的月色里。领路的黑鸦振翅掠去,稳稳落于那少女臂弯,她抬手取出数枚核桃,轻递至鸦喙边。乌鸦啄食罢,偏头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似是亲昵,而后便扑棱着翅膀,振翅没入深邃的夜色中。
那少女似是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喂完乌鸦,便只是静静支着膝,目光呆呆地望向崖下,周身漫着淡淡的孤寂。
她只留给江沅芷一道清瘦的背影,江沅芷亦未出声打破这份静谧的默契,只是默然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孤独的身影,心底悄无声息地漾着平和。
片刻后,她顺着那道目光缓缓望向山下 —— 自密林深处挣脱追兵、循着指引攀至此处,唯有站在这崖顶,才终于看清了那藏于夜色背后的真相。远处的灯火刺破昏沉,堪堪照亮坝口川流不息的泄洪之水,而那本该坚固的防洪工事,竟斑驳残破、松垮不堪,连坝体的缝隙都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她此前虽早有预料,知晓事情的严重,却未想过,竟已破败到这般岌岌可危的地步,仿佛只需再受一点冲击,便会轰然崩塌。
这些年的修缮竟成了一纸空谈?下拨的经费又究竟流去了何处?
江沅芷望着山下那副岌岌可危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口漫开一阵刺骨的寒凉。那些印在文件上的修缮报告、层层审批的经费明细,此刻在眼前的破败景象里,都成了无比讽刺的泡影。山脚下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奔涌的水流,也映着那摇摇欲坠的工事,她只觉得喉间发堵,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堵在心头。
难道这权力真有这般迷人吗?就非得争这长生吗?已经这般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呢?
崖边那道清瘦的背影依旧静凝在月色里,连姿态都未动分毫。江沅芷望着那抹身影,心底又忍不住轻颤——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她是如何作想的呢?
她立在原地,晚风卷着山间的寒意拂过,竟比方才奔逃时的冷风更刺骨。周遭依旧静得只剩风声,可心底的质问与轻叹,却在这寂静里,一声比一声清晰。
只见少女起身缓缓抬手,将掌心的古朴令牌轻举过肩,一抹柔白清辉自牌身的纹路间漾开,凝作一束温润的光带,直直朝着山下的水坝掠去。那清辉落于坝体斑驳的裂痕处,便顺着石缝缓缓漫延,那些张裂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拢、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待坝体的破败尽数被抚平,她才微微颤着手臂,无力地将令牌收回掌心,指节因方才耗力过甚,还泛着淡淡的青白。她垂眸抵着牌身静立了许久,周身的脱力感才慢慢褪去,指尖渐渐攒回几分力气。
而后她径直转身,仿若未觉身侧江沅芷的存在,脚步沉缓地走向身侧那方矮碑。行至碑前,未有半分迟疑,双膝轻屈,便稳稳跪落在微凉的青石之上,叩首三下。清瘦的背影凝在朦胧月色里,周身漫着化不开的沉郁,连掠过山巅的夜风,都吹不散那股滞重的悲戚。
她呼吸一滞,目光猝然落向那方隐在月色里的矮碑,竟才发觉崖边竟立着这样一处所在。她缓步走到少女身后,敛去所有心绪,双膝微屈,稳稳跪落在微凉的青石上,恭恭敬敬地连叩三下,动作沉缓,满是肃穆。
牌子上赫然刻着“亡侣顾渊之墓 晚云立”
碑身不过半人高,青石碑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覆着一层薄薄的苍苔,唯有中间的字被日日拂拭,苔痕不侵,少女日日摩挲,才让这碑在荒寂的崖边,留着一点人间的温度。
忽闻天际陡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山巅都微微发颤。一道惨白闪电破空而下,狠狠划破浓黑的夜幕,刹那间天地通明 —— 崖边的青石、斑驳的碑身、两人垂首的背影,还有远处水坝的轮廓,皆被这冷冽的光映得一清二楚,似将世间藏污纳垢的魑魅魍魉,都照得无所遁形。
惊雷余韵未散,豆大的雨点已率先砸落,砸在青石上、碑檐上、枝叶间,发出噼啪的脆响。不过转瞬,雨势便翻涌成倾盆,滂沱大雨裹挟着山风席卷而来,漫过山巅,浇透崖边的两人,也浇向山下那方刚被修复的水坝,天地间只剩雨幕翻涌,混着雷鸣电闪,荡开一股沉郁又凌厉的戾气。
岂向瑶台追幻影,还从烈火识真金。
两人谁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墓碑,她心中有万千思绪。
她该说什么呢?是用她那苍白的言语解释?还是安慰她一切会变好的呢?
雨势滂沱,雨水顺着鬓发淌进眼角,涩得人睁不开眼,江沅芷只觉心底漫开一片茫然,连指尖都微微发颤,竟全然不知该做什么。想抬手抚摸对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又僵住;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却像被雨水浸了潮,噎在喉咙里,半分声响都发不出。
她窥见的,不过是楚灵均藏在背影里的沉郁,而在这碑中的故事,终究是她无法真正触碰到的。
原来有些情绪,从不是言语能宽慰,从不是共情能抵达,唯有沉默,是此刻最妥帖的陪伴。
眼角慢慢沁出水珠,顺着脸颊蜿蜒滑落,混着额前淌下的雨水,砸在微凉的青石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 是泪,还是雨,她自己也辨不清。
她才明白,原来她已经不了解对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楚灵均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雨还在下,可她的心却越来越坚定了,她一定会坚持下去的,或许仅凭她一个人无法改变,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加入进来。雨再大,也终会停;夜再黑,也终有光。而她,也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尽数拖到天光之下。
这场漫山漫野的雨,终究是改变了崖边的两个人。
雨丝依旧斜斜砸落,脚下的青石混着泥淖湿滑难行,忽闻砰的一声闷响,楚灵均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泥泞里。江沅芷心头骤紧,猛地撑着冰冷的石面踉跄起身,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指尖触到的脊背硌得生疼 —— 这般消瘦的身子,抱在怀里竟轻得像一片被雨打透的落叶。
她慌而不乱地探了探楚灵均的鼻息,又摸了摸腕间的脉搏,确认只是气力耗尽、又经雷雨相侵,一时昏了过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江沅芷扶着楚灵均半靠在自己怀里,转身对着那方被雨雾裹着、苔痕微润的矮碑,深深俯首拜了三拜,额头轻抵湿冷的青石,声音被山风与雨丝揉得发哑,却字字郑重清晰:“楚姨,有空我再来看您。今日先送均儿回去,您放心。”
拜罢,她小心揽住楚灵均的膝弯与肩背,费力地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踩着泥泞的石阶,迎着滂沱雨幕,慢慢往山下走去。
纵使暴雨依旧倾盆,砸在肩头生疼,漫过石阶的泥水湿滑难行,可这漫天翻涌的雨幕,却偏偏让两颗心,在风雨相扶的这一刻,一点点靠得越来越近。
江沅芷将楚灵均的身子揽得更紧,怕手滑让她跌出,掌心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能触到细瘦的肩胛骨,也能感受到怀中人浅浅的、温热的呼吸。往日里隔着时光隔阂的疏离,隔着未知过往的陌生,在这里相融。
我们在雨中失去的,又在雨中寻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