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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梁上鹰·局中鸟 “哗啦—— ...

  •   “哗啦——!”
      破碎的酒坛碎片混杂着浓烈的酒液,飞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被一巴掌拍飞的“憨货”下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贴着地面滑行了数尺,最后好巧不巧,正好停在了贵宾席的最前列。
      几滴溅起的酒渍,沾染上了崔浩那一尘不染的官靴。
      崔浩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他有些厌恶地向后缩了缩脚,手中的折扇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仿佛那下人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一般。
      而一旁的鬼算先生,原本正在摇动羽扇的手,也微微一顿。
      两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卑贱下人吸引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呵斥或者叫人清理——
      “看什么看?!啊?!”
      一声充满了暴戾,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从阴影中炸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粗暴地拉了回去!
      只见呼延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张英俊却阴鸷的脸上,此刻因醉酒和极度的亢奋而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推开了想要上来搀扶的亲兵,手中提着那只空了的酒壶,指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宾客,又指了指高台之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父亲”。
      “都在看我的笑话是吧?啊?!”
      他大着舌头,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而疯狂,“觉得我就是个义子……是个外人……是条……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放肆!”
      一名忠于呼延烈的老将拍案而起,怒喝道,“少将军!你喝醉了!大帅当面,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喝醉?老子没醉!老子比谁都清醒!”
      呼延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狂躁。他猛地将手中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呼延烈”。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是当年被呼延烈踩在脚下的地方。
      “我为你卖命,为你挡刀,为你像狗一样去咬人!可你呢?!你心里……只有那个傻子!只有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崔浩和鬼算的方向,口中已是不择言辞:“你们……你们也都一样!都觉得我是条狗是吧?用得着的时候给块骨头,用不着了……就想一脚踢开?!”
      整个聚义厅,一片死寂。
      只有呼延庆那粗重的喘息声,和疯狗般的咆哮,在回荡。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到,这位平日里阴沉寡言的少将军,竟然会在这种场合,当着朝廷钦差和大帅的面,发这种疯!
      贵宾席上。
      崔浩看着那个状若癫狂、毫无城府可言的呼延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眼中的厌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和失望。
      他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低语了一句:
      “……这就是相爷选中的人?”
      而坐在他身旁的鬼算先生,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卑的笑容,只是在那深邃的眼眸之后,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已经杀意毕现。
      蠢货。
      鬼算在心中,给呼延庆判了死刑。
      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袖中的一根极细的丝线,那是他专门用来控制傀儡的丝线。
      然而。
      无论是失望的崔浩,还是动了杀心的鬼算,抑或是发了疯的呼延庆。
      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即将失控的闹剧本身所吸引。
      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个蜷缩在阴影里,浑身油污的下人。
      在那乱发遮盖之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看到了空隙。
      那个随着众人视线转移、防备松懈而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空隙。
      他的手,在那滩混合着泥土与酒液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摸索着。
      冰冷、粘腻。
      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刚刚摔碎,边缘锋利如刀的酒坛碎片。
      玄鸟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块碎片,稳稳地扣入了掌心。
      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机会,来了。
      鬼算先生的手指,正搭在那根致命的丝线之上,只需轻轻一勾,那个还在咆哮的蠢货呼延庆,就会立刻身首异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发力的那个刹那——
      “呼——”
      一道风。
      一道极其突兀的冷风,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身后刮过。
      那风速之快,甚至带起了一股锐利的啸音,刮得鬼算先生的后颈皮肤一阵生疼,就连他手中的扇子,都被这股气流带得微微一偏!
      鬼算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高手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想要寻找那个蜷缩在他脚边的、浑身油污的下人。
      可是,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那个废物,那个憨货,那个连酒坛都抱不稳的下人不见了!
      “啊————!!!”
      下一秒,一声充满了极度惊恐与骇然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玻璃,瞬间刺破了聚义厅内凝滞的空气!
      那尖叫声,来自高台之上,来自那些侍奉在“呼延烈”身侧的侍女!
      鬼算先生猛地抬头,望向高台!
      那一瞬间,即使是以他的城府与定力,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高高在上,代表着北境最高权力的虎皮大椅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浑身散发着恶臭与油污的身影。
      正是那个下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
      他就那样突兀地、如同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手中,没有长剑,没有短刀。
      只有一片刚刚从地上捡起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青色碎瓷片。
      在那通明烛火的映照下,那片沾着残酒与泥土的瓷片,竟是反射出了一抹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冰冷、都要纯粹的寒光!
      而在他对面,那个端坐不动、威严无比的呼延烈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玄鸟没有丝毫的犹豫。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手,握着那枚瓷片,对着呼延烈那毫无防备的颈动脉,轻描淡写地挥了下去!
      那枚锋利的青色碎瓷片,距离呼延烈的颈动脉,仅剩不到半寸。
      然而。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刹那——
      “崩——!崩——!崩——!”
      一阵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的弓弦爆鸣声,毫无征兆地,从聚义厅那高耸的穹顶之上,轰然炸响!
      那声音太快,太急,太猛!
      快到声音还未传到众人的耳中,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箭矢,便已先一步抵达了战场!
      后发而先至!
      戏台之上,正翻着跟头、却时刻关注着局势的唐雪和碧灵,心头猛地一颤!
      她们骇然抬头,只见在那昏暗的房梁之上,一道如同鹰隼般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蛰伏在那里。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手中的蛟龙长弓,还在微微震颤。
      鹰眼耶律宏!
      他竟然一直就在那里!谁都没发现,他就像一只耐心的秃鹫,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直到猎物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处于风暴中心的玄鸟,在听到弦响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是他对死亡最敏锐的直觉!
      躲不开了!
      三箭封死了他所有的进退之路,分别取眉心、咽喉与心脏——这是必杀之局!
      玄鸟那双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狠戾。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腰身,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避开了心脏的要害。
      但他无法完全避开。
      “噗!噗!”
      两朵血花,瞬间在他的左肩和侧腹绽放!
      那裹挟着恐怖内劲的羽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而第三支箭,直取面门!
      避无可避!
      “喝!”
      玄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没有退缩,而是将手中那枚原本用来收割呼延烈性命的碎瓷片,猛地横在了自己的眉心之前!
      “叮——!!!”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精铁打造的箭头,狠狠地撞击在脆弱的瓷片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那枚瓷片震成了齑粉!无数细小的瓷屑,如同暗器般反弹,深深地嵌入了玄鸟的脸颊和手掌之中,鲜血淋漓!
      但他挡住了,而且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玄鸟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高台的边缘。
      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和衣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疼痛。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房梁上那个缓缓站起的身影,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
      “……怎么会?!”
      他的情报绝不会错!
      他在潜入之前,亲眼看到那是拓跋铁山和耶律宏的旗号,带着铁骑,大张旗鼓地离开了幽州城,前往北境边防巡视!
      这是他确认了无数遍的情报!
      可是现在……
      耶律宏就在这里!
      那拓跋铁山呢?是不是也藏在这个大厅的某个角落里,正狞笑着看着自己自投罗网?!
      情报是假的!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了引诱他出巢,而精心编织的死局!
      耶律宏那惊天动地的三箭,不仅射翻了玄鸟,也射碎了这聚义厅内最后的一丝平静。
      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顶尖刺客,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鬼算先生,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终于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对盟友的赞赏,和对猎物的戏谑。
      “呵呵……”
      他轻摇折扇,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向了那个隐身于黑暗中的唐门盟友。
      “那位唐先生,说得果然不错。”
      “只要稍稍露出一丝破绽,这些自以为是的鱼儿,真的就会迫不及待地咬钩。”
      玄鸟这只孤狼已入罗网,接下来,该收拾那两只撞进网中的飞蛾了。
      鬼算先生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座戏台之上。
      此时的戏台,早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吹拉弹唱的乐师,早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扔下乐器,抱头鼠窜,跑得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舞台上,只剩下那两个身影,依旧孤零零地站着。
      一个是画着金猴脸谱、手持铁棒的唐雪。
      一个是身着彩衣、手握虫笛的碧灵。
      那浓墨重彩的油彩,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两尊被遗弃在荒庙中的神像。
      她们没有跑。
      因为她们知道,在这个瓮中捉鳖的死局里,跑,是死得最快的方式。
      鬼算先生看着唐雪,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轻声道:“很好。既然都来了,那就替我试试这批新货的成色吧。”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藏在袖中的数根极细的天蚕丝,瞬间绷直!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机括咬合声,毫无预兆地,从聚义厅四周那些原本紧闭的厢房之中轰然响起!
      那声音沉闷、连绵,仿佛有无数只巨大的铁兽,正在黑暗中苏醒,咀嚼着钢铁!
      唐雪和碧灵的脸色,瞬间剧变!
      她们脚下的戏台,甚至都随着这股声音,开始了微微的震颤!
      “轰隆隆——!!!”
      下一秒!
      聚义厅四周,整整八扇厚重的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地撞碎!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无数道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厢房之中,汹涌而出!
      那不是人!
      那是傀儡!
      但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体型庞大、动作略显僵硬的“猎豹”。
      这是一群只有半人高、四肢着地、形如“狼群”的小型机关兽!
      它们通体由黑铁打造,关节处采用了唐门的球形轴承设计,灵活异常。而它们的背部,不再需要那种笨重的核心熔炉,而是安装着数个可以独立运作的、小型的弹簧动力匣!
      这就是鬼算先生结合了墨家“神工”与唐门“鬼斧”之后,创造出的怪物——墨狼卫!
      数十只墨狼,眼中闪烁着幽绿的磷光,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瞬间便冲破了人群,将那座孤零零的戏台,团团围住!
      那锋利的金属獠牙,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在火光下,构筑成了一道令人绝望的钢铁长城。
      鬼算先生看着戏台上的二人,就像一位造物主,在审视着两只即将被碾碎的蚂蚁。
      他手中的丝线轻轻一提。
      “——上。”
      戏台被瞬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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