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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血宴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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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
残阳如血,铺洒在幽州城巍峨的城墙之上,将这座边境雄城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然而,在城中心的节度使府邸周围,此刻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为了这场盛宴,鬼算先生大手一挥,竟是将府邸周边的三条主街,全部封锁!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摆满了数以千计的八仙桌,一眼望去,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根本看不到尽头。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街道两旁的每一棵树、每一根屋檐之下,将即将到来的夜色硬生生地逼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烤全羊香气、浓烈刺鼻的烧刀子酒味,以及数千人聚集在一起所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汗臭与脂粉气的热浪。
无数身着灰色短褐的奴仆,如同勤劳的工蚁,端着堆成小山的肉块和一坛坛未开封的美酒,在狭窄的过道中穿梭奔跑,脚不沾地。
“喝!给老子喝!”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主街之上,早已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幽州军中,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的中下级军官,此刻早已脱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单薄的战袍,甚至有人赤着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面红耳赤地划拳拼酒。
他们大多不知道朝堂的诡谲,也不知道宴席中的暗流。
在他们眼中,今日就是大帅伤愈的大喜日子,更是他们这些丘八难得的,可以放纵狂欢的节日!
“听说了吗?大帅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一个喝得满脸油光的千夫长,一边撕咬着一只肥硕的羊腿,一边喷着酒气,对着同桌的兄弟大声嚷嚷道,“这酒,全是陈年的‘透瓶香’!这肉,全是刚宰的塞外肥羊!咱大帅说了,今日不醉不归!谁要是站着走出去,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大帅威武!大帅万岁!”
周围的兵卒们闻言,纷纷举起手中的海碗,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将那浑浊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们笑得肆无忌惮,喝得酩酊大醉。
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这看似普天同庆的喧嚣之下,那隐藏在府邸高墙阴影之内重杀机。
这里是外围的流水席,是给下面人看的“面子”。
而真正的“里子”,真正的“戏台”,则在那座此时大门紧闭、只留一道侧门供贵客进出的节度使府邸深处。
与府外那锣鼓喧天、酒气熏天的粗犷狂欢截然不同。
节度使府邸深处,正厅聚义堂内,流淌着的是一种更为压抑、奢靡的安静。
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将宽敞的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红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军中的实权将领,或是幽州城内手眼通天的豪绅巨贾。甚至连那位来自京城的钦差崔浩,也端坐在左首的贵宾席上,轻摇折扇,面带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正前方的高台之上。
那里,设有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太师椅。
呼延烈,就端坐在那里。
他今日并未穿戎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虽然脸色看着略显苍白,甚至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虎狼之威,似乎并未减弱分毫。
而在他的身侧,一袭青衫的鬼算先生,正躬身而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而谦卑的笑容,时不时低头,似乎在聆听大帅的“教诲”。
“诸位!”
鬼算先生直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大帅身体初愈,大夫嘱咐不宜多言,亦不可饮酒。但这第一杯酒,大帅说了,一定要敬在座的各位兄弟!感谢诸位这些日子以来的不离不弃!”
说罢,他代替呼延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台下众人见状,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大帅威武!”
“大帅吉人自有天相!”
一时间,恭维声、祝酒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甚至暗中打着小算盘的人,此刻看到那尊“真神”还好端端地坐在上面,立刻收起了小心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只要这头北境的狼王还没死,这幽州的天,就翻不了。
然而。
在这满堂的欢声笑语中,却有几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将,是跟随呼延烈征战多年的心腹。他端着酒杯,眉头却不自觉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劲。
大帅的气息太乱了。
那不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倒像是一盏油尽灯枯、却被强行拨亮灯芯的残烛。那一呼一吸之间,虽然极力维持着平稳,却透着一股子断断续续的破败感。
还有那眼神。
老将偷偷抬眼,看向高台。
昔日大帅那双总是闪烁着精光、令人不敢直视的虎目,此刻虽然睁着,却没有焦距。
那眼珠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这哪里是伤愈……”
老将心中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呼延烈身旁,笑意盈盈的鬼算先生,又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钦差崔浩。
他突然明白,今晚这顿酒,恐怕是断头酒。
但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只能低下头,用颤抖的手举起酒杯,将那苦涩的酒液,狠狠地灌入喉咙,以此来压制心中那不断翻涌的恐惧。
高台之上。
呼延烈依旧“坐”在那里。
他听得见周围的喧嚣,闻得见酒肉的香气。
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
体内的“续命丹”正在疯狂燃烧着他最后的生命力,带来的不仅是虚假的精力,更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他看着台下那些或是谄媚、或是恐惧、或是心怀鬼胎的面孔。
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边,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自己,对着众人谈笑风生的鬼算。
他的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怨毒的咆哮:
笑吧……你们就笑吧……
等那个那个拿骨头的煞星来了……
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锵——锵——切——!”
随着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锣鼓点响起,聚义堂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戏台之上,云雾缭绕。
一个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持如意金箍棒的身影,随着那激昂的鼓点,一个漂亮的“云里翻”,稳稳地落在了舞台中央!
“俺乃——齐天大圣是也!”
唐雪一声清越的念白,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男子的粗犷,却依旧透着一股穿云裂石的锐气。
她脸上的油彩画得极重,金色的眼圈,红色的脸谱,将她原本清冷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在油彩映衬下、显得格外黑白分明的凤眸。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那些喝得半醉的将领们,拍着桌子,大声喝彩。他们只当这是一个身手矫健的好戏子,却没人知道,这只“猴王”,是真的来“大闹天宫”的。
唐雪一边舞动着手中的金箍棒,做出各种抓耳挠腮、登高远眺的动作,一边利用这极大幅度的身法掩护,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大厅。
她在找人。
找那个身穿蜀锦、绣着孔雀翎暗纹的唐门内奸!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里坐着那个形同枯槁的呼延烈,坐着那个摇着羽扇、一脸微笑的鬼算先生,还有那个来自京城的钦差崔浩。
没有。
那个一掌重创玄鸟、气场强大的神秘贵客,竟然不在这里?!
唐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甘心,借着一个“探海”的动作,视线再次扫过下首的宾客席。
满座的衣冠禽兽,推杯换盏,丑态百出。
但那里面,依旧没有那个身影。
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参加这场宴会?
还是说他躲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戏台一侧,一个身着彩衣、扮相娇俏的“仙女”,手捧寿桃,莲步轻移地走到了台阶附近。
正是碧灵。
她借着舞台的遮挡,对着唐雪,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
碧灵的脸色,在厚厚的脂粉下,也显得有些难看。
自从进了这聚义堂,她就悄悄放出了几只最机灵的听风蛊。但这里的高手实在太多,尤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鬼算先生就坐在上面,她根本不敢让蛊虫靠得太近,只敢让它们躲在漆黑的房梁之上俯瞰全场。
那个唐门内奸,就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彻底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开始在两人的心头蔓延。
如果目标不在,那她们这场戏,还要不要唱下去?
如果那个内奸正躲在某个她们不知道的地方,准备着致命的陷阱,那她们现在的表演,岂不是自投罗网?
台下的锣鼓声越来越急,呼延烈的眼珠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鬼算先生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着。
唐雪咬了咬牙,手中的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顿!
“锵!”
不管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找不到那个内奸,那就先按原计划除了这个鬼算!
高台之下,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呼延庆独坐一桌,自斟自饮。
他没有像其他的将领那样放浪形骸,也没有像那些豪绅一样阿谀奉承。他就像一匹离群的孤狼,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那是他的义父。
也是这北境的天。
但在酒精的作用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扭曲、变形……最终,与记忆深处,那个如同梦魇般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十五年前的北境草原,大雪纷飞。
部落的营帐在烈火中哀嚎,族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那个男人,那个正值壮年、如同魔神般的呼延烈,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
而在马蹄之下,是他亲生父亲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男人俯下身,看着年幼的他,脸上露出了狞笑:
“小子,想活吗?想活……就叫爹。”
“……爹……”
呼延庆的手指,死死地扣进了酒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声“爹”,他叫了十五年。
叫得他恶心,叫得他想吐!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一个是崔浩那充满了诱惑的低语:“杀了他,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北境之王。”
一个是鬼算那带着警告的冷笑:“杀了他,你就是背负骂名的弑父禽兽。”
杀?还是不杀?
忍?还是不忍?
“妈的!!”
心中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呼延庆猛地举起酒杯,将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毒火。
“酒!倒酒!”
他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
然而,等了一息,两息。
身旁竟然没有动静。
呼延庆猛地转过头,只见那个负责伺候这一桌,身形佝偻的下人,正抱着一个酒坛,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木讷,似乎被台上的戏文给吸引住了,竟然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命令。
那一瞬间,呼延庆积压了整晚的怒火、恐惧、屈辱与杀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混账东西!连你也敢无视我?!”
他甚至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反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
那个下人,似乎完全没有防备,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凌空飞起,“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怀中的酒坛摔得粉碎,酒水四溅,淋了他一身。
“哎哟……”
那下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周围的宾客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侧目,但看到是少将军发火,又都缩了回去,只当是哪个倒霉的下人触了霉头。
呼延烈此时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他一巴掌拍飞、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的下人。
在那乱发遮掩之下,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戏谑。
玄鸟,轻轻地舔了舔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腥味。
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在心中,还要感谢这位少将军。
因为这一巴掌,不仅帮他制造了一个可以顺势“滚”到角落里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
那个装满了特制“麻沸散”的酒坛,随着刚才那一摔,酒液已经顺着地面的缝隙,流向了主桌的方向,挥发在了空气之中。
虽然浪费了点,但效果应该会更快。
玄鸟趴在地上,手指悄悄地摸向了地上的酒坛碎片。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