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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祭旗 夜半子时。 ...

  •   夜半子时。
      幽州节度使府邸,那间最为奢华,平日里只有大帅本人才能踏足的主卧之中,烛火摇曳。
      层层叠叠的帷幔之后,一张宽大的雕花大床上,那个威震北境的男人——呼延烈,正安详地“沉睡”着。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脸色虽然略显苍白,但看起来已无大碍。几个负责守夜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候在卧室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大帅的清梦。
      然而,她们谁也不知道。
      那躺在床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帅。
      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那不过是一具由鬼算先生亲手制作的精妙绝伦的“替身傀儡”。它的皮肤由特制的材料与人皮缝合而成,它的呼吸源自胸腔内一个不知疲倦的精密风箱。
      它躺在那里,享受着众人的敬畏与服侍,维系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又至关重要的谎言——“大帅安康”。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幽州节度使府邸上下,再无一人真正见过他们那位威震北境的主公。呼延大帅“痊愈”的消息,如同鬼算先生精心编织的蛛网,笼罩着整座府邸,而所有关于大帅的“存在”,都仅限于那间被层层帷幔隔绝的奢华主卧之内。
      大帅的指令,总是在特定的时辰,从紧闭的卧房门后传出。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重伤初愈特有的虚弱感,有时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这恰到好处的虚弱,反而增添了“康复中”的真实性。亲兵将领们奉命而来,垂手肃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只听得帷幔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命令,或是对军情的批复,或是对府务的处置。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请求觐见。那嘶哑的声音,就是节度使大印落下的声响,是北境最高权威的象征,即使它源自一个无人能窥其真容的黑暗角落。
      维系这个谎言的另一个关键仪式,便是那碗每日雷打不动送入卧房的参汤。时辰一到,鬼算先生便会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滋补参汤,步履沉稳地走进那间神秘的主卧。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门外的侍女和守卫们,只听得里面或许有低语,或许有汤匙轻碰碗沿的声音,或许只是深沉而规律的呼吸。
      片刻之后,鬼算先生会再次出现。他手中的玉碗已然空空如也,碗底只残留着几滴深褐色的汤渍。他总是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将这空碗展示给门外侍立的亲信。无需多言,这空碗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大帅不仅醒着,还能进补了!这每日重复的“仪式”,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府中上下对“大帅正在康复”的信念愈发坚定。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空碗,心中敬畏更甚;将领们听闻,也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人会去想,那碗汤最终流向了何处,他们只看到了鬼算先生端进去的是满的,端出来的是空的,这就足够了。这精心设计的循环,将“大帅安康”的谎言,牢牢地钉在了每一个人的认知里。
      而真正的呼延烈此刻,正身处地狱。
      主卧之下,五十尺。
      这是一间连府邸建造图纸上都未曾标注过的、阴暗潮湿的密室。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温香软玉。
      只有冰冷的石壁,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药味与血腥气。
      呼延烈,这位曾经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河北道颤三颤的枭雄,此刻正像一条濒死的老狗一样,被几根粗大的铁链锁在石榻之上。
      玄鸟那一击,虽然没能当场搅碎他的心脏,但那根带着阴毒内劲的马骨,彻底摧毁了他的经脉和生机。
      他还没死,仅仅是因为鬼算先生还不想让他死。
      无数根细长的银针,插在他的周身大穴上,强行透支着他最后的生命力,吊着他那一口随时可能断绝的气。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道光,刺破了密室的黑暗,打在了呼延烈那张灰败,扭曲的脸上。
      他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那个逆光缓步走进来的人影。
      一袭青衫,手摇羽扇,步履从容。
      正是鬼算先生。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呼延烈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现实与记忆,在他的眼前,诡异地重合了。
      ……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吗?
      那天的风雪,比今晚还要大。
      幽州大营的辕门外,冻死了很多人。
      呼延烈记得,那天他在帐中饮酒,突然亲卫来报,说抓到了一个想要偷窥军营的奸细。
      他提着刀,走了出去。
      在风雪中,他看到了那个被五花大绑,按在雪地里的人。
      那人一身破烂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污垢,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跑丢了一只。看起来,就是一个最卑贱,最落魄的流民乞丐。
      呼延烈举起了刀,想要随手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那个乞丐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
      只有一种仿佛饿狼看到了肉、赌徒看到了骰子般,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将军!”
      那个乞丐在寒风中嘶吼,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别杀我!杀了我,这河北道只少了一个乞丐!”
      “留下我……我能给你整个天下!!”
      呼延烈笑了。
      他觉得这个乞丐疯了。
      但他喜欢这种眼神。那是同类的眼神。
      于是,他收回了刀,扔给了那个乞丐一件旧袍子。
      “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
      “证明给我看。”
      ……
      “……呵呵……”
      石榻之上,呼延烈看着眼前那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鬼算先生,喉咙里发出了几声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
      那件旧袍子早就没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他给一个机会的乞丐了。
      他是鬼算。
      是这北境真正的无冕之王。
      是将他呼延烈,亲手送进这座坟墓的掘墓人。
      “……你……来了……”
      呼延烈艰难地蠕动着嘴唇,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涌出。
      鬼算先生走到石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主公。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呼延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位生病的老友。
      “大帅,该醒醒了。”
      鬼算的声音轻柔,在密室中回荡。
      “明日便是您的安康宴。”
      “戏台已经搭好了,宾客们也都到齐了。”
      他俯下身,在呼延烈那双充满了怨毒与悔恨的耳边,低声说道:
      “您当年的恩情,我一直都记着。”
      “所以,明天我会让您,风风光光地,再当最后一次主角。”
      “用您的来为我墨家的机关大军祭旗!”
      “……祭旗……”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刮过了呼延烈那早已模糊不清的意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眼前那阴暗潮湿的密室,那鬼算先生狰狞的笑脸,都在这一刻,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的、刺骨的白雪。
      那是什么时候了?
      哦……想起来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北境。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威震一方的节度使,甚至连个百夫长都不是。
      他只是军营里,一个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像野狗一样为了抢一口馊馒头就能跟人拼命的狼崽子。
      那天,军营里炸了锅。
      听说,朝廷里来了个通天的大人物。
      是个刚刚从西域安西都护府调回来,就要入主中枢,成为大虞朝最年轻的太师的男人。
      大家都说,那个太师是个传奇。几年前,他还只是个在西域吃沙子的文弱书生,却凭着一张嘴和满肚子的坏水,把那些蛮夷玩得团团转。
      年轻的呼延烈,躲在列队的士兵最后面,偷偷地探出头,看向点将台。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在这灰白肃杀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文弱,但那双眼睛……
      呼延烈至今都记得那双眼睛。
      锐利,贪婪,却又藏着吞吐天下的野心。就像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鹰。
      “北狄王庭的布防图,就在阴山背后。”
      那个年轻的太师,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被寒风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一个人。一个有胆子、有命,深入北境三百里,把那张图给我带回来的人。”
      全场死寂。
      老兵们都低下了头。
      那是去送死。深入北境三百里,九死一生。
      但那个年轻的狼崽子不懂。
      或者说,他太懂了。
      他懂穷怕了的滋味,他懂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师,就像看着自己唯一的、通往云端的梯子。
      于是,在所有震惊、嘲弄的目光中,他从队列的末尾,冲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皮甲,脚上的草鞋甚至露出了冻得发紫的脚趾。
      但他跪在雪地里,昂着头,眼中的光,比雪还要亮,比狼还要狠。
      “我去!”
      年轻的呼延烈,对着那个年轻的赵崇恩嘶声大吼。
      “我把图带回来!你给我官做!”
      “要是带不回来……你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那辕门之上……”
      “……祭旗!!!”
      那个年轻的太师笑了。
      他走下高台,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了这个狼崽子的身上。
      “好。若是你活着回来,这北境的狼王……就是你。”
      ……
      “……呵呵……狼王……”
      现实的密室中,呼延烈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其难看的、混杂着血沫的惨笑。
      三十年前,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向赵崇恩许诺“若败则祭旗”,从而开启了自己的霸业。
      三十年后,却要用他的命,来为那所谓的“新时代”“祭旗”。
      成也祭旗,败也祭旗。
      呼延烈那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鬼算,那双眼睛里,回光返照般闪过了一丝属于“枭雄”的厉色。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但他就算是死,也要诅咒那个背后的操盘手!
      “……赵崇恩……那个老东西……”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声音如同恶鬼的诅咒。
      “……他以为……杀了我……就能补上窟窿?”
      “……告诉他……我在下面……等着他!这大虞的江山……很快……就要给我……”
      “——嘘。”
      就在呼延烈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喊出那句诅咒,然后自我了断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鬼算先生微笑着,那笑容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但他的动作,却快得如同闪电!
      只见他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长长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呼延烈喉结下方的哑门穴!
      “呃……!!!”
      呼延烈那即将出口的诅咒,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含混不清的、痛苦的呜咽!
      他那本已涣散的瞳孔,因为剧痛和惊骇,再次猛地收缩!
      紧接着,鬼算先生又从怀中取出一颗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赤红色丹药,强行塞进了呼延烈无法闭合的口中,并以内力一催,使其顺喉而下。
      “想死?大帅,您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鬼算先生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颗续命丹,虽然会让你生不如死,感觉骨头缝里有蚂蚁在爬,但也可以激发您体内所有的潜能,我那里还有的是。”
      “至于您的嗓子……”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为了防止您明天在宴席上说错话,坏了大家的雅兴,委屈您,先安静一会儿吧。”
      药力化开,一股霸道的热流瞬间冲入呼延烈那早已枯竭的经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火烧一般痛苦,原本正在流逝的生命力,竟然真的被这股邪火强行拉了回来!
      他死不了了。
      但也动不了,说不出。
      他只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瘫软在石榻上,用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屈辱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魔鬼!
      鬼算先生满意地看着呼延烈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他伸出手,替呼延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动作依旧温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位生病的老友。
      “放心吧,大帅。”
      “明天,是您的安康宴。”
      他俯下身,在呼延烈耳边,轻声低语,如同恶魔的呢喃:
      “这场大戏,没您这位主角撑场面可怎么唱得下去呢?”
      “您就好好地,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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