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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粉墨登场 幽州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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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北,梨花巷。
这里是下九流艺人们聚集的地方,平日里笙歌燕舞,热闹非凡。但今夜,这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最大的戏班子红梨园后台,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找到了吗?!啊?!人呢?!”
班主老李急得满头大汗,那张涂满了脂粉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胖脸上,油彩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一道道滑稽而狼狈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此时却像攥着一把救命的稻草,指着几个派出去寻人的伙计,声音都在发颤。
“班……班主……”那伙计气喘吁吁,脸色惨白,“找遍了!赌坊、窑子、甚至连城根底下的窝棚都去看了!小武生阿强和那个唱花旦的翠儿,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啊!”
“完了……这就完了……”
老李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屁股瘫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骨架。
如果是平日里,两个戏子跑了也就跑了,顶多算是折损了点银子。
可偏偏是明天!
偏偏是节度使府邸的堂会!
两天前,府里的大管家亲自拿着帖子来点戏,那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呼延大帅大病初愈,要看最热闹的《大闹天宫》和最喜庆的《麻姑献寿》。
阿强是班子里跟头翻得最好的武生,演的是那“孙猴子”;翠儿是嗓子最亮的旦角,演的是那“献寿仙女”。
这俩人一丢,这戏还怎么唱?!
“去!去隔壁的春声班借人!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借两个能顶上的来!”老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猛地跳起来吼道。
“班主……没用的……”旁边管账的先生一脸绝望地摇了摇头,“小的刚才已经去问过了。不仅是春声班,城里只要是个能唱念做打的班子,全都被呼延府给包了!听说这次宴席规模空前,大帅要让这幽州城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现在别说借角儿了,就是借个跑龙套的兵卒,都借不到啊!”
老李彻底绝望了。
他太清楚呼延烈的手段了。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北境之王!
明天要是戏演砸了,或者是缺了角儿,扫了大帅和那位神秘贵客的雅兴……
他摸了摸自己肥硕的脖子,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
“这哪里是唱戏啊……这分明是去送命啊!”
老李哀嚎一声,看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戏子,心中一片冰凉。
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除非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吞了。
就在这后台一片愁云惨雾,老李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连夜上吊的时候——
“笃、笃、笃。”
后台那扇紧闭的后门,突然被人极其有节奏地敲响了三声。
在这嘈杂而慌乱的房间里,这三声轻响,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谁?!”
班主老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抓紧了手中那把断了骨架的折扇,颤巍巍地去开门。
门闩拉开,夜风灌入。
站在门外的,并非索命的厉鬼,也不是凶神恶煞的官兵。
而是两个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之色的少女。
其中一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灵动;而另一个则面容清冷,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老李那肥硕的肩膀,落在了后台那架挂满了戏服和面具的衣架上。
“听说,你们班子缺个能翻跟头的武生,还缺个嗓子亮的仙女?”
碧灵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自荐的从容。
老李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两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哪里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没工夫跟你们……”
“我会唱。”
一站在一旁的唐雪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打断了老李的驱赶。
她缓步走进后台,并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放着道具的箱子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了一张画着金猴脸谱的面具。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面具的瞬间,唐雪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年,她还只有五岁。
巴蜀的冬雨,阴冷入骨,连绵不绝。
晚雪居的窗棂前,母亲苏晚雪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止不住地咳嗽。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总是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是对江南故土的思念与忧愁。
那是年幼的唐凭依,最害怕看到的眼神。
她想让娘亲笑。
“娘亲,你看!你看依依!”
小小的唐凭依,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件宽大的彩衣,脸上用胭脂胡乱涂抹成了大花脸,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模仿着她在唐家堡外集市上看到的,那些蜀中杂剧艺人的模样。
巴蜀之地,这种集歌舞、武术、滑稽戏于一体的“蜀戏”已经广为流传。
她笨拙地翻着跟头,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努力地想要扮出一副威风凛凛又滑稽可笑的大将军模样。
“……哇呀呀!妖魔鬼怪,吃俺老孙一棒!”
那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但苏晚雪看着女儿那满头大汗、涂得像只小花猫一样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终于,绽放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依依真棒……”
母亲将她抱在怀里,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胭脂,“……娘亲的依依,以后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女侠。”
那是唐雪记忆中,母亲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从那以后,为了留住母亲的笑容,她背着父亲,偷偷去学那些流浪艺人的把式,学变脸,学吐火,学那些虽不入流、却能博人一笑的杂耍。
只可惜……
戏学会了,看戏的人,却不在了。
……
“……我会唱。”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唐雪的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锐利。
“你?”老李一脸的不信,“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给节度使大帅唱戏!唱砸了是要掉脑袋的!”
“再说了,那武生要翻九九八十一个跟头,还要耍得动三十斤的兵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铮——!”
老李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青影一闪!
唐雪手中的那根并不算轻的道具长枪,竟被她单手挑起!
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抖出了五朵寒星般的枪花,伴随着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稳稳地停在了老李的鼻尖前,距离不足一寸!
身法矫健,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伐之气!
这哪里是什么唱戏的花架子,这分明是真功夫!
“这……这……”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流,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身段!这架势!比那个跑路的阿强还要强上百倍啊!
“我唱武生。”唐雪收枪而立,神色淡漠,“她唱花旦。”
她指了指身旁的碧灵。
碧灵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捏着兰花指,对着老李抛了个媚眼,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妖媚劲儿,简直比那失踪的翠儿还要勾魂摄魄。
“班主,您看我们姐妹俩,能不能救您这一命?”
老李看着眼前这一冷一热、一武一媚的两个少女,就像看到了两尊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他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把大腿一拍:“行!就你们了!只要能过了明天那关,以后你们就是我‘红梨园’的台柱子!”
唐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张金猴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之下,那双凤眸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邸。
夜色虽深,但这头蛰伏在幽州城中心的巨兽,此刻却彻夜未眠。
为了明日那场至关重要的安康宴,整座府邸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无数的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一车车物资如流水般运入侧门。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躁,以及一种稍有差池便会掉脑袋的暴戾之气。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嘈杂忙碌的后厨院落中响起。
那个被打的下人,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及不合体,满是油污的粗布短褐。这一巴掌极重,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撞翻了身旁那坛名贵的陈年女儿红。
“哎哟!管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下人捂着迅速肿起的半边脸,缩着脖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权势的恐惧和愚钝,嘴里不住地求饶,卑微得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饶命?误了大帅的安康宴,咱俩都得没命!”
那管事啐了一口唾沫,犹不解气地又踹了他一脚,“赶紧的!把这几坛酒搬到偏厅去!那是给那位南方来的贵客准备的!要是洒了一滴,老子把你皮给剥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那下人连滚带爬地抱起酒坛,脚步虚浮,看起来随时都会摔倒,摇摇晃晃地向着偏厅的方向挪去。
管事看着他那窝囊的背影,骂骂咧咧地哼了一声:“妈的,怎么招了这么个废物进来……晦气!”
骂完,他又转身去催促其他的帮工,毕竟明天就是正日子,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容不得半点差池。
然而。
就在那名下人抱着酒坛,拐过一道回廊,彻底脱离了管事视线的那个瞬间——
他那原本虚浮踉跄的脚步,突然,变得稳健而轻盈,落地无声。
他那佝偻畏缩的背脊,虽然依旧弯曲,但肌肉却在一瞬间紧绷,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写满了愚钝与恐惧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双混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可怕,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倒映着回廊尽头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玄鸟。
他凭借着那非人的意志和伪装术,再次摸回了猎物的巢穴。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刚才被扇肿的脸颊。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伤势对肌肉控制的影响。
“左脸微肿,不影响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怀中那坛沉甸甸的女儿红上。
随后,他的另一只手,从那满是油污的袖口中滑出,指间夹着的一枚细如牛毛,中空的骨针,轻轻地,刺入了酒坛封泥那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之中。
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顺着骨针,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酒中。
那不是毒药。
对于呼延烈那种级别的高手,普通的毒药毫无意义。
那是他从幽州城最肮脏的下水道里,提炼出的高纯度“麻沸散”与一种特殊草药的混合物。它不会致死,甚至银针也试不出毒性,但只要喝下一杯,半个时辰后,人的四肢百骸便会感到一种难以察觉的酥麻与迟钝。
对于高手对决而言,这一丝迟钝,便是生死之别。
玄鸟拔出骨针,重新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抱着酒坛,继续向着偏厅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重。
但他的心里,却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戏台已经搭好。
演员已经就位。
酒,也已经备好。
呼延烈……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活。
幽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顶层。
这里视野极佳,推开窗,便能将半个幽州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而其中最耀眼、最喧嚣的那一处,自然便是今夜万众瞩目的焦点——节度使府邸。
李雪负手立于窗前,她看着那座张灯结彩、宛如一只披着华丽外衣的巨兽般的府邸,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都在里面了啊……”
她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唐门高手。
那个满身毒虫的五毒教妖女。
还有那个如同孤狼般的刺客玄鸟。
今晚,这几条大鱼,终于都要挤进了那个名为安康宴的并不宽敞的池塘里。
“大人。”
身后的阴影中,一名紫宸司校尉恭敬地请示道,“暗桩已经全部就位。我们何时动手?是否要趁着宴会开始混进去?”
“混进去?”
李雪轻笑一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
“为什么要进去?”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那里现在就是一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水,是修罗场,是绞肉机。里面有机关,有毒药,有疯子,还有数不清的亡命之徒。进去做什么?去给他们陪葬吗?”
她重新看向窗外,眼中的笑意更甚,却也更冷。
“我们是官,不是匪。我们不需要去拼命,我们只需要……”
她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虚空抓握的手势。
“……在岸上,把网撒好。”
“然后,耐心地等着那些被水呛得半死、拼了命想要跳出来的鱼儿,自己一头撞进我们的网里。”
她转过身,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传令下去!”
“封锁府邸周边所有的街道、屋顶、下水道!”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
“今晚,我要在这里,给他们收尸。”
李雪看着那座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府邸,眼底闪烁着猎人收网前最后的耐心。
戏台搭好了。
角儿到齐了。
观众就位了。
甚至连收尸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场名为“死亡”的大戏,终于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