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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杀局暗流 幽州城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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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的清晨,是在一阵沉闷而威严的鼓角声中醒来的。
往日里,只有在战时紧急征调或是大军出征时才会响起的聚将鼓,今日却敲得格外欢庆,甚至透着一股子张扬的喜气。
数以百计的传令兵,骑着快马,背插令旗,从节度使府邸那朱红的大门鱼贯而出,向着幽州城的四面八方,乃至城外的各个驻军大营疾驰而去。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马蹄扬起的烟尘,更是一则足以让整个北境都为之震动的官方通告。
“——大帅有令!五日之后,于府中大摆安康宴!”
那一张张用金粉书写、极尽奢华的大红告示,被张贴在了幽州城最显眼的每一个路口、酒肆和布告栏上。
告示的内容,更是写得狂傲无比:
呼延大帅受天眷顾,得遇贵人,如今沉疴尽去,伤势痊愈!为谢苍天,亦为安抚军心,特设此宴!
届时,凡是军中,千夫长以上的将领;凡是幽州城内,有头有脸的豪绅名流,皆在受邀之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告示末尾,特意用加粗的笔墨,提到的一句话——
“……届时,大帅将与那位来自南方的贵客,一同出席,共赏北国风光,与诸君痛饮三百杯!”
“我的个乖乖,五日之后?这也太急了吧?”
告示栏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兵卒。一个识字的老秀才,摇着头,啧啧称奇,“大帅这才刚醒几天啊?身子骨能吃得消这么折腾吗?”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兵油子一脸神秘地说道,“这就叫冲喜!再说了,你没看告示上写的吗?那位南方贵客也要出来!听说大帅这次能活过来,全靠那位贵客带来的神药!这宴席,名为庆祝,实为酬谢啊!”
“南方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大面子?”
“谁知道呢?听说是朝廷里的大人物,连咱们大帅都要敬让三分……”
人群议论纷纷,喧嚣尘上。
普通百姓看到的,是热闹,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在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眼神锐利如刀的有心人眼中,这张大红的告示,却更像是一封鲜血淋漓的战书。
五天。
这是呼延烈给出的最后期限。
也是那个幕后布局者,留给所有想要这条命、或者想要那个真相的人的最后机会。
那座张灯结彩的节度使府邸,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就像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的猛兽。它不再隐藏,不再躲避,而是大摇大摆地躺在那里,对着藏在暗处的所有老鼠、毒蛇和猎人,发出了一声充满挑衅的低吼:
——我就在这里。
——有胆子,你们就来。
就在“安康宴”的消息传遍全城的同一天午后。
一支旌旗蔽日、仪仗森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幽州南门,驶入了这座边境雄城。
为首的,并非武将,而是一辆装饰奢华、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宽大马车。马车旁,数百名身着金陵禁军服饰的精锐骑兵,手按腰刀,目光冷厉,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灾民,粗暴地驱赶到街道两旁。
这支队伍的出现,与幽州城那肃杀、粗犷的风格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来自权力中枢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是朝廷派来的“慰问使团”。
名义上,是天子听闻边关大将遇刺,特派钦差前来抚慰,并赐下药物和补品。
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赵相的手笔。
半个时辰后。
这支使团并没有直接前往节度使府邸,反而先住进了幽州城内最豪华的驿馆-望北楼。
驿馆顶层,一间清幽的雅室内。
那个被称作钦差大人的中年男子,正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座节度使府。
他名唤崔浩,官居吏部侍郎,是赵崇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也是“赵派”在朝中负责官员升迁考核的实权人物。
他此行,身上带着赵崇恩的死命令——“补上窟窿”。
“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
“少将军,到了。”
崔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让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
一身戎装、满身寒气的呼延庆,大步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对着崔浩随意地拱了拱手,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压抑不住的野心。
“崔大人,不去探望我义父,却一下车就急着召见我这个副将,不知有何指教?”
崔浩没有在意他的无礼。
他缓缓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并未盖上玉玺,却盖着中书省大印的公文,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少将军是个聪明人。”
崔浩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诱惑力。
“相爷听说,北境最近很乱。”
“呼延大帅遇刺,生死未卜。虽然对外宣称痊愈,但相爷很担心,大帅的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得起这十万边军的重担。”
呼延庆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接话。
崔浩指了指桌上的公文,继续说道:
“相爷说了,北境,不能乱。大虞的北大门,必须掌握在一个年富力强、且对朝廷‘绝对忠诚’的人手里。”
“这张委任状,是吏部刚刚拟好的。上面的官职是——河北道兵马留后。”
“至于名字那一栏……”
崔浩看着呼延庆,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的微笑。
“……相爷特意空着了。”
“轰!”
呼延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兵马留后!
这意味着朝廷正式承认的接班人资格!只要呼延烈一死,或者“退位”,持有这份委任状的人,就是名正言顺的新一任北境之王!
“崔大人……”呼延庆的声音变得沙哑,“相爷……想要什么?”
“很简单。”
崔浩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第一,相爷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关于密报的流言蜚语。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无论是刺客,还是某些不听话的老人,都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二,五日后的宴席,相爷希望看到一场‘平稳的交接’。”
他走到呼延庆面前,拍了拍他坚硬的铠甲,低声耳语:
“少将军,你那义父已经老了,也糊涂了。”
“大虞的北境,需要一头新的狼王。”
“——你,敢做这头狼吗?”
呼延庆死死地盯着那张空白的委任状。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呼延烈那肥硕的身躯,闪过了那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弟弟呼延绪,也闪过了自己亲生父亲被砍下的头颅。
良久。
他的手,缓缓地伸出,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公文之上。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燃烧起了滔天的野火。
“……末将,愿为相爷……分忧!”
这就是赵崇恩的“补天”之策。
既然老狗引来了太多苍蝇,甚至想反咬一口。
那就索性换一条更狠、更饿、也更听话的新狗!
节度使府邸,地下密室。
鬼算先生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墨家机关锁。他的心情原本不错,直到那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先生。”
密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刚刚从驿馆归来的呼延庆。
与往日那种隐忍、阴鸷的模样不同,今夜的呼延庆,满面红光,步履生风,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即将大权在握的、掩饰不住的狂热与傲慢。
那种傲慢,甚至让他看向鬼算先生的眼神,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敬畏。
“先生,计划要变一变了。”
呼延庆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五日后的宴席,不需要那么麻烦地布置机关了。我会安排我的亲卫队在酒中下毒,届时,摔杯为号,直接送老东西上路!”
鬼算先生手中的机关锁,“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少将军,”鬼算的声音很轻,“这么急?是有什么贵人相助吗?”
呼延庆冷笑一声,从怀中拍出了那份崔浩给他的、只差一个名字的委任状。
“朝廷的崔侍郎已经到了。赵相有令,只要老东西一死,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兵马留后!有了朝廷的背书,这北境十万大军,谁敢不服?”
看着那张委任状,鬼算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赵崇恩!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老狐狸是想直接绕过他,用“官位”和“合法性”,直接收买呼延庆!
一旦呼延庆靠着朝廷上位,他鬼算算什么?一个只会搞阴谋诡计的江湖术士?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知道太多秘密的累赘?
鬼算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被截胡的滔天怒火!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反而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少将军,你糊涂啊。”
鬼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跳入火坑的傻子。
“你什么意思?”呼延庆眉头一皱,手按刀柄。
“你以为赵崇恩是什么善男信女?”鬼算站起身,走到呼延庆面前,声音充满了蛊惑,“他现在用你,是因为呼延烈不听话。可一旦你杀了呼延烈,你身上就背了‘弑父’的罪名!”
“到时候,你的把柄就捏在赵崇恩手里。他想让你当狗,你就得当狗;他想杀你灭口,只需要把‘弑父’的真相公之于众,你就会被天下人唾弃,被这十万边军撕成碎片!”
呼延庆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眼中的贪婪依旧占据上风:“那又如何?只要我手握兵权……”
“兵权?”鬼算冷笑,“没有我的机关大军,没有我的运筹帷幄,就凭你?你斗得过紫宸司?斗得过北狄?还是斗得过赵崇恩那只老狐狸?”
“少将军,你要做的是王,而不是朝廷的一条狗。”
鬼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听我的,宴席之上,按兵不动。我有更稳妥的办法,让你既能上位,又不用背负骂名。”
呼延庆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狐疑地看了鬼算一眼,收起了委任状。
“……好,我再信你一次。但若出了差错……”
“我拿人头担保。”鬼算微笑道。
看着呼延庆离去的背影,鬼算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与杀机。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知道,呼延庆的心已经野了。这头狼崽子,已经不再甘心被他牵着走了。
赵崇恩的介入,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如果现在让呼延烈死了,呼延庆立刻就会投向赵崇恩的怀抱。
所以……
呼延烈,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在自己彻底控制住呼延庆,或者找到替代呼延庆的傀儡之前……这头老狮子,必须活着,作为牵制各方的筹码!
鬼算先生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布防图。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原本计划用来“刺杀”的几个关键点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叉。
“既然你们都想让他死……”
鬼算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那我就偏要让他活!”
“这场宴席,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的算盘都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