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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幽州瓮计 幽州城的清 ...

  •   幽州城的清晨,依旧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意。
      但今日,这份寒意之中,却似乎多了一丝躁动的热流。
      一个好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从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邸传出,迅速传遍城内的兵营、酒肆,乃至每一个街头巷尾。
      ——大帅,醒了!
      北城兵马司门口,几个刚换了岗,正蹲在墙角喝热汤的兵卒,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色,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大帅吉人自有天相,昨儿个后半夜就醒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神神秘秘地说道,“我那在府里当差的同乡亲口说的,大帅不仅醒了,还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参汤!那中气,足得很!把那个伺候不周的小丫鬟骂得直哆嗦!”
      “真的假的?”旁边的年轻兵卒有些不敢置信,“那天晚上……那动静可不小啊,听说血都流了一地……”
      “嘘!小点声!”老兵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得意地压低声音,“你懂什么?咱们大帅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皮糙肉厚,那点伤算什么?而且听说那位从南方来的贵客,带了即便是皇宫里都见不到的续命神药!这才把大帅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那是那是……大帅没事就好,只要大帅在,这河北的天就塌不下来……”
      众兵卒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那位北境之王的敬畏与依赖。
      在他们看来,呼延烈就是这北境的定海神针。只要他醒着,这乱局便能稳住。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
      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街角阴影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蓬头垢面,脸上长满了脓疮,面前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看起来似乎已经饿晕了过去,与这乱世中随处可见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有两个兵卒喝完了汤,随手将剩下的汤底泼在了乞丐的脚边,溅湿了他那破烂的草鞋,他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然而。
      就在那个老兵说到“大帅伤势已无生命危险”这几个字的瞬间。
      那个看似昏睡的乞丐,那只隐藏在乱发下的左耳,如同野兽捕捉猎物般,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没死?
      甚至已经脱离危险了?
      在那层厚厚的污垢与脓疮伪装之下,玄鸟那双死寂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对自己的那一击,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一根马骨,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肋骨,刺入了心脏偏左三寸的位置,虽然因为那神秘人的一掌而未能搅碎心肺,但那种程度的贯穿伤,再加上他附着在骨锥上的内劲……
      除非是大罗金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中气十足”。
      假的。
      这是一个陷阱。
      或者是有人在强行透支他的生命,制造他“康复”的假象。
      乞丐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了破旧的衣领里,似乎是在躲避寒风。
      但他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手,却已经握住了一块藏在袖中,早已磨得锋利的瓦片。
      既然没死透。
      那他这只玄鸟,就还得再飞一次。
      去亲手补上这最后的一刀。
      城西,李记染坊。
      这里是幽州城内最大的染坊,数十口巨大的染缸终日沸腾,滚滚热气夹杂着刺鼻的酸腐味和染料味直冲云霄。
      赤膊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匹匹白布扔进染缸,再用长杆挑起,挂在院中高耸的晾晒架上。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招魂的幡旗,随风舞动,将院落切割成迷宫般的狭小空间。
      唐雪和碧灵,此刻正穿着最粗劣的麻布短褐,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青黑色染料,正费力地将一匹刚刚染好的湿布,挂上晾晒架。
      这里刺鼻的气味,完美地掩盖了她们身上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
      “听说了吗?前面送布料回来的伙计都在传,节度使府那位大帅醒了!”
      旁边一个正在搅动染缸的大婶,一边擦着汗,一边对着唐雪她们絮叨着,“说是吉人天相,已经能下地骂人了!看来咱们幽州这天,还是稳当的!”
      唐雪挂布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湿布铺平。
      但在那垂下的湿布遮挡住旁人视线的瞬间,她抬起眼,看向了隔着一道布帘的碧灵。
      两人的视线,在五彩斑斓的布匹间隙中,无声地交汇。
      没有言语。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换,已经足够让她们读懂彼此心中的想法——
      ——这不可能。
      那天夜里,虽然场面混乱,但她们离得够近,看得也够清。
      那个刺客,那一击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堪称完美。那根马骨是奔着心脏去的,即便最后被那个唐门内奸一掌拍偏了半分,没有当场搅碎心脏,但那种贯穿伤加上透体而入的阴毒内劲……
      别说是一个凡胎□□的呼延烈。
      就算是一头真正的熊,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恢复到“中气十足”的地步。
      “看来,有人在唱戏啊。”
      趁着周围没人,碧灵借着递送布匹的机会,凑到唐雪身边,压低声音冷笑道。
      她那双沾染了青黛色的手指,轻轻在布匹上划过。
      “挨了那个怪物一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现在还能喝参汤?哼,我看喝的是孟婆汤还差不多。”
      “是陷阱。”唐雪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她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虚张声势,引蛇出洞。
      这是唐门在对付那些潜藏的暗杀者时,最常用的伎俩。
      “那个贵客和鬼算先生,是在钓鱼。”唐雪分析道,“他们放出呼延烈康复的消息,就是为了告诉所有想杀他的人——‘你们失败了,必须再来一次’。”
      “尤其是那个玄鸟。”
      “以那个刺客的骄傲和狠辣,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任务失败。只要他听到这个消息,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一定会去确认,甚至补刀。”
      “那我们呢?”碧灵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既然知道是陷阱,我们还去不去凑这个热闹?”
      唐雪透过层层叠叠的布匹,望向了节度使府邸的方向。
      那座府邸,此刻在她的眼中,就像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兽。
      “去。”
      唐雪收回目光,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这是一个陷阱,但也是唯一的入口。”
      “他们为了钓鱼,一定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而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机会。”
      “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碧灵,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既然那个玄鸟一定会去,那我们就跟在他后面。”
      “——这一次,换我们来当那个‘黄雀’。”
      幽州城南,十里亭外。
      枯黄的荒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远处的视线。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数十骑快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官道的尽头席卷而来,最终,在距离幽州南门三里处的一座高坡上,勒马驻足。
      为首之人,摘下了遮面的斗笠。
      正是李雪。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染满了风尘,但这丝毫没有折损她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锐气。她居高临下,冷冷地俯瞰着远处那座如同一头巨兽般盘踞在荒原上的幽州城,眼中闪烁着猎人收网时的冷酷光芒。
      “报——!”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齐齐跪倒在李雪的马前。
      他们是紫宸司安插在北境各处的暗桩首领,也是这张搜捕大网的各个节点。
      “启禀都尉大人!”
      左侧一名黑衣探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
      “昨夜至今,属下率领第三小队,已对幽州以南、通往河南道的所有官道、小径、乃至猎户踩出的兽道,进行了地毯式排查!共截获可疑人员三十七名,经甄别,皆非目标!”
      “启禀大人!”
      右侧一名探子紧接着汇报:
      “东路关隘已全面封锁!所有过往商队、行旅,哪怕是棺材板,我们都撬开看过了!未发现‘玄鸟’踪迹!亦未发现那两名女钦犯的线索!”
      “启禀大人!西路……”
      一声声汇报,如同一个个精准的坐标,将幽州城外围的所有空间,一点一点地填满、封死。
      这张由紫宸司倾尽全力编织的、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已经收缩到了极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排查结果,最终都指向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
      ——城外,没有。
      李雪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直到最后一名探子汇报完毕,她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在外面……”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死死地锁定了那座城门紧闭、戒备森严的幽州城。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既然不在外面,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扬起马鞭,直指幽州城那巍峨的城墙。
      “那只受了伤的鸟此刻,就在这座城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雪太了解这些亡命徒的心理了。尤其是那个玄鸟,以他的骄傲和狠辣,在任务彻底失败之前,他是绝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的。
      “传我命令!”
      李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肃杀之气!
      “即刻起,紫宸司所属,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幽州城!”
      “启用城内最高级别的‘天眼’暗桩!给我盯死节度使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只飞出来的苍蝇!”
      “这一次,我要来个瓮中捉鳖!”
      与此同时。
      幽州节度使府邸深处,一间连呼延烈本人都鲜少踏足的、处于地下深处的密室之中。
      烛火幽幽,将室内映照得如同鬼域。
      那道身着华贵蜀锦的身影,正背负着双手,静静地伫立在一张巨大的、挂在墙壁上的地图前。
      那并非边境的布防图,也非进军中原的路线图。
      赫然便是这座节度使府邸的详细结构图!
      只是此刻,这张原本只有建筑线条的图纸上,已经被用刺眼的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箭头与叉号。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个精心设计的墨家机关。
      每一个箭头,都预示着唐门暗器的射击死角。
      这是一张绝杀之网。
      他的手指,苍白,修长,指节上带着常年摆弄机括留下的薄茧。
      那手指缓缓滑过地图,仿佛抚摸着情人的肌肤,最终,重重地停在了那个代表着“宴会大厅”的红圈中心。
      那里,将是今晚这场大戏的舞台。
      也是他为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精心准备的坟墓。
      “呵呵……”
      一阵低沉的、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并没有对“玄鸟”或“紫宸司”的担忧,反而燃烧着一种变态的、期待已久的狂热。
      他仿佛已透过地图,穿破墙壁与夜色,看见城墙根窝棚里的身影——那个自以为躲过所有耳目的身影。
      “那个刺客没死,以他的骄傲,绝不会允许任务失败,他一定会来补上最后一刀。”
      “紫宸司那群嗅着血腥味的狗,也差不多该到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地图的死角。
      “至于你……我的好侄女。”
      “以你的性子,不亲眼看到我这个‘内奸’的下场,你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对吧?”
      “来吧。”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与怨毒。
      “……唐凭依。”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地图之中,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及其背后的家族,一同碾碎!
      “……唐门的覆灭,就从你……”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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