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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咫尺云泥 幽州城的北 ...

  •   幽州城的北门,是整个城池最不起眼、也是盘查最松懈的门户。
      每日里,从此地进出的,大多是城外的农夫、底层的杂役,以及那些从河南道一路逃难而来、寻求一线生机的流民。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麻木与卑微。
      唐雪和碧灵,混在这样一群人之中,如同两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溪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当她们真正踏入这座北境雄城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城内的景象,远比城外更有秩序,也更具杀机。
      街道宽阔,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边塞城市特有的警惕。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巡逻兵卒,手持长戟,往来不绝,那鹰隼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而最让她们感到窒息的,是那些满了几乎所有的墙壁的告示。
      告示之上,是用最粗糙的笔触,描绘的两张女子的画像。
      一张,清冷倔强,凤眸锐利。
      另一张,妖媚灵动,眼角含春。
      画师的技艺虽然拙劣,却精准地抓住了她们二人最核心的神韵。
      画像之下,是用猩红色的字体写的悬赏令:
      “凡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此二名女刺客者,赏银五百两!”
      “凡亲手擒获,或击杀此二人,凭首级领赏者,赏银五千两!赐良田百亩!更可入我节度使大营,官升三级!”
      “嘶——”
      周围,不时传来那些识字的百姓和江湖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两!良田百亩!官升三级!
      这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从社会的最底层,一跃成为人上人!
      这已经不是悬赏了。
      这是一张足以让全城、乃至整个河北道都为之疯狂的“登天梯”!
      唐雪和碧灵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用那破旧的斗笠,和早已被污垢掩盖的乱发,死死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她们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充满了贪婪、审视与怀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般,在街道上来回地扫过。
      客栈?
      别想了。
      酒馆?饭庄?
      她们那两张早已被全城人记在心里的脸,一旦被认出,恐怕连一碗水都还没喝完,就会被闻讯而来的官兵和那些想换赏钱的江湖人,彻底淹没。
      虽然,经过了数日的混乱之后,那种挨家挨户的大规模搜查,已经停止。
      但现在,整个幽州城,都已经变成了呼延烈的眼睛。
      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百姓,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她们就像两只过街的老鼠,只能沿着最偏僻最肮脏的巷道,在阴影中艰难地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说笑声。
      这里,有无数可以庇护风雨的屋檐。
      却没有一处,是属于她们的容身之所。
      身处闹市,却又无处可去。
      这种感觉,远比在荒原上面对千军万马的追杀,更令人感到绝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幽州城的繁华与喧嚣,随着夜幕的降临,开始向着那些灯火通明的酒楼与花巷收缩。而那些处于城市边缘的角落,则被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唐雪和碧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像两只无头苍蝇般绕了许久。
      最终,她们顺着一股混合着汗臭、馊水与霉烂气息的味道,来到了靠近北城墙根的一片区域。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唐雪,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简直就是附着在幽州这座雄城肌肤上的一块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疤。
      没有整齐的砖瓦房,也没有宽阔的街道。
      入目所及,全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穴般挤在一起的窝棚。
      这些低矮的建筑,没有任何章法可言。有的用黄泥胡乱糊在竹篾上,勉强挡风;有的只是几根废旧的木料撑起一堆发霉的茅草;还有的,甚至只是在城墙根下挖了个洞,挂上一块破布,便算是个“家”。
      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头顶上,私搭乱建的棚屋遮蔽了星空,让这里常年处于一种阴暗潮湿的状态。
      稍有不慎,一点火星,或许就能将这连绵数里的贫民窟,化为一片火海。
      但这里,却是幽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卸了一天货的搬运工,光着膀子,麻木地啃着干硬的黑馍;卖不掉货的小贩,缩在角落里数着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失业的手工学徒,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发呆;还有那些衣不蔽体、浑身生疮的乞丐,正为了一个被人丢弃的烂果核而扭打在一起。
      而人群中更多的,是那些操着河南道口音、拖家带口的灾民,他们挤在最边缘的窝棚里,用警惕而恐惧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这里是幽州的贫民窟。
      是所有被这座城市“淘汰”的人,最后的容身之所。
      “……就是这里了。”
      碧灵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散发着恶臭的区域,不仅没有嫌弃,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队刚刚路过,却对这片区域掩鼻而过,甚至懒得进去看一眼的巡逻官兵,低声说道:
      “这里够脏,够乱,也够臭。那些娇贵的官老爷们,是不屑于往这里钻的。”
      唐雪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碧灵的意思。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里,“肮脏”与“贫穷”,有时候,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两人不再犹豫,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像两只刚刚觅食回来的老鼠,钻进了这片拥挤不堪的窝棚区。
      周围的人,大多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便不再理会。
      在这里,每天都有新人来,也每天都有旧人死。
      只要你不去抢他们的那口吃的,没人会在乎你是谁,也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那个价值五千两的“通缉犯”。
      毕竟,对于这些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来说,那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离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
      最终,她们在靠近城墙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半塌陷的、原本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窝棚。
      虽然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也稀稀拉拉,但好歹,算是一个能让人坐下来喘口气的“家”。
      唐雪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透过窝棚的缝隙,看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宛如琼楼玉宇般的节度使府邸。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她们必须去闯的龙潭虎穴。
      而这里,是生存的底线。
      在这座城市里,天堂与地狱,仅仅,只隔了几条街的距离。
      与此同时。
      幽州那高耸入云,被无数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的北城墙之上。
      盔甲摩擦的铿锵声,伴着巡逻兵沉重的脚步,每隔半盏茶的功夫,便会在这条死亡防线上回荡一次。
      严密,肃杀,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两队巡逻兵交错而过,彼此的背影互相遮挡,视线出现了一个仅仅只有一息的、稍纵即逝的死角——
      一道黑影,就像是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毫无征兆,也毫无重量地,从那数丈高的城头,轻飘飘地翻了进来。
      落地无声。
      甚至连墙根下的尘土,都未曾惊动分毫。
      但就在双脚触地的刹那,那黑影的身体,却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捂住了嘴,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被压制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
      “噗……”
      一股温热的、带着内脏碎末的腥甜液体,终究还是没能压住,顺着他那苍白的指缝,缓缓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那双即便在剧痛中,也依旧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死寂如深渊般的眼眸。
      正是玄鸟。
      那个神秘贵客的一掌,伤了他的根本,但他依旧凭借着那非人的意志和本能,如同一只受了伤却依然致命的孤狼,循着猎物的气味,回到了这个最危险的巢穴。
      他没有去管手上的血迹。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身形一晃。
      他便如同一滴墨汁落入了大海,彻底融化在了这幽州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邸深处,一处暖阁之中。
      虽已是秋夜,但这暖阁之内,却依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滚烫,名贵的西域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一个约莫七八岁,生得白白胖胖,却眼神呆滞的男童,正骑在一匹镶金嵌玉的木马上,流着口水,一边摇晃,一边发出含糊不清,傻呵呵的笑声。
      他手中拿着的,不是书卷,也不是玩具,而是一块象征调兵权力的纯金打造的令箭。
      虽然只是呼延烈随手丢给他玩的仿制品,但这已足以说明一切。
      他便是呼延烈唯一的亲生骨肉,也是这幽州乃至整个河北道未来的主人——呼延绪。
      而在暖阁的阴影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常年混迹军旅的阴鸷与狠厉。他身着副将铠甲,腰悬横刀,正是呼延烈最得力的义子,也是并州军中威望极高的少将军——呼延庆。
      “驾!驾!杀!杀!”
      小胖子呼延绪挥舞着手中的金令箭,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哥哥”。
      呼延庆看着眼前这个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弟弟”,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温情。
      有的,只有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扭曲的嫉妒与仇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呼延庆,五岁随军,十岁杀人,为那个老东西出生入死,挡了无数次刀剑,立下了赫赫战功,到头来,却只能当一条“义子”,一条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狗?
      而眼前这个傻子,这个连马都不会骑、只会流口水的废物,却仅仅因为流着那个老东西的血,就能名正言顺地抢走他用命换来的一切?!
      “……呵呵……”
      呼延庆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冷笑。
      他的目光,穿过暖阁的窗户,望向了那个老东西养伤的密室方向。
      听说……老东西这次,伤得很重。
      重到……可能醒不过来了。
      呼延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十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一刀砍下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头颅,然后笑着对自己说:“小子,以后,我就是你爹。”
      杀父之仇。
      夺位之恨。
      呼延庆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傻笑的呼延绪,右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握紧腰间那柄冰冷的横刀刀柄。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地暴起。
      “……弟弟,”
      他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木马,你坐着……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呼延庆的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在那昏暗的暖阁中,一步步向着那个还在傻笑的男童逼近。
      他的眼中,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只要拔刀,只要轻轻一挥……
      这个世界,就清净了。
      哪怕之后会被千刀万剐,至少现在,他能享受到复仇的快感!
      “铮——”
      横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少将军,刀,不是这么用的。”
      一道温和、儒雅,却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暖阁的屏风后传来。
      呼延庆浑身一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将刀锋指向了声音的来源!
      “谁?!”
      只见屏风后,鬼算先生摇着折扇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内伤未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都没看那个还在玩金令箭的傻儿子,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呼延庆那张扭曲而惊恐的脸上。
      “鬼……鬼算先生?!”呼延庆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手段,那是比他义父还要可怕的存在。
      “你……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鬼算先生微微一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容,“我看到了一头……不甘心吃腐肉,想要做狼王的……狼。”
      呼延庆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要去告密?去告诉那个老东西我想杀他儿子?”
      “告密?”鬼算先生轻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呼延庆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呼延庆那出鞘半寸的刀背上,将它缓缓地推了回去。
      “少将军,杀一个傻子,有什么用?”
      鬼算的声音,轻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语。
      “杀了他,大帅还在。大帅在,你就得死。而且是死无全尸。”
      呼延庆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当然知道后果,他刚才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军中“最聪明”的人,“我现在就逃?逃回草原?”
      “逃?为什么要逃?少将军你可是要成大事的人……”
      鬼算先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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