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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幽州 幽州,河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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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河北道的治所,更是北境节度使呼延烈经营了十数年之久的大本营。
这座矗立于荒原之上的雄城,与任何一座江南的城池都截然不同。
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也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
有的,只是高大、厚重,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的布满战争与岁月痕迹的巍峨城墙。城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兵卒,如雕塑般静立,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每一个人。
城门口,巨大的铁铸吊门高高悬起,宽阔的护城河其中河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削尖了的巨木鹿角,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
“站住!干什么的?!”
北门城门口,一声充满了不耐烦的粗暴喝问,打断了唐雪的思绪。
只见一名负责盘查的军士,用手中的长戟毫不客气地拦住了两个企图进城的少女。
那两个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和手上,都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泥污,看起来,与那些从河南道一路逃难而来的灾民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是,在那厚厚的污垢之下,依旧能隐约看出她们那过于清秀的眉眼。
“军……军爷……”
其中那个个子稍矮,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眸的少女立刻挤出了一个谦卑和讨好的笑容,她从那破旧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两份早已被捏得起了褶皱的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我……我们是来投亲的……这是……这是路引……”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怯懦,身体也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地颤抖着。
那演技,足以令秦淮河畔最顶尖的名角自愧不如。
那军士不耐烦地接过路引,粗略地扫了一眼。
路引,是她们从两个早已葬身于野狼之腹的真的逃难少女身上“借”来的。上面的信息全都是真的。
“投亲?哼,来幽州投亲?”
那军士冷笑一声,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身段与容貌的丫头,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两件可以随意估价的货物。
“我看,你们是想到城里的春风楼,去投个好‘钱’程吧?”
周围的几个兵卒闻言,也立刻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恶意的哄笑。
碧灵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但那杀意转瞬即逝。
她依旧低着头,那双隐藏在污垢与乱发之下的琥珀色眸子,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与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的唐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忍。
她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唐门高手,不是五毒教妖女。
她们只是两个……想活下去的、无家可归的……蝼蚁。
“……是,是……军爷说的是……”
碧灵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卑微的语气应和着。
那军士见状,似乎也觉得戏弄两个无家可归的小丫头有些无趣。
他还要急着换防,去城里的酒馆喝上一杯。
他将那两份路引随意地扔了回来,然后用手中的长戟,不耐烦地点了点一旁那条专门供灾民和杂役进出的狭窄侧门。
“滚进去吧!”
“记住了,在幽州城,就给老子们放老实点!别惹事,也别乱看!”
“不然,你们的脑袋可没你们的脸蛋值钱!”
幽州城,节度使府邸东侧,一座毫不起眼的普通宅院之内。
这里便是鬼算先生在这座军城的府邸。
密室之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那些悬挂着的大大小小的精密零件与设计图纸映照出冰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与硝石的味道。
鬼算先生正伏在巨大的书案前。
他早已换下了一身青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那是数日前,在那场惨烈的混战中被拓跋铁山所伤。
但此刻,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伤痛之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病态潮红!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黏在面前那张巨大的设计图纸之上!
那正是从唐凭锐那批被截获的“货物”中,找到的由天工堂堂主唐无为,亲手绘制的唐门最新一代机关傀儡的设计图!
图纸之上,是一个个造型狰狞杀戮机器。
但真正让鬼算先生为之着迷,为之浑身战栗的并非是这些傀儡的攻击方式。
而是它们那彻底颠覆了他认知的内部结构设计!
分布式与模块化!
没有那个被他视若珍宝、却又无比脆弱的唯一“中央核心”!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可独立运作,又可互相联动的动力单元!
每一个关节,每一个弩臂,每一个轮轴,都有其独立的弹簧机括!
一个单元被摧毁,另一个单元,可以立刻接替它的功能!
甚至,可以像积木一样,将不同傀儡的零件拆解,重组,变成一个全新的杀戮机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艺”了。
这是一种思想!
是一种,彻底抛弃了精英艺术品的桎梏,追求实用性与适应性的全新的机关大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鬼算先生喃喃自语,他的指尖近乎痴迷地在图纸上一遍遍抚摸着,仿佛在触摸一件最神圣的艺术品。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混杂着“嫉妒”、“懊悔”与“狂喜”的复杂光芒!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墨家神工”,到底输在了哪里。
不是输在威力,也不是输在精巧。
而是输在了思想的故步自封。
输给了这个时代。
“——早该被淘汰的东西,就给我乖乖躺回坟墓里去……”
唐雪那句如同宣判的话语,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但这一次,带给他的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明悟!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着站在密室阴影中,身着华贵蜀锦的身影。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充满了赞叹与全新战意的笑容。
“唐家的人……”
“看来,从前的确是我小看了你们。”
密室的阴影中,那道身着华贵蜀锦的身影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到呼延将军,唐某,自然是全力以赴。”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古怪、沙哑,仿佛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刻意地改变了原本的音调。
可见其谨慎程度。
他看着鬼算先生那张充满了病态兴奋的脸,继续用那伪装过的声音说道:
“……只是,也希望军师大人,可以遵守……我们当初的承诺。”
鬼算先生闻言,发出一阵胸有成竹的轻笑。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道身影的面前,脸上露出了属于“同盟者”的欣赏。
“唐先生放心。”
他将那张设计图纸,轻轻地卷了起来,仿佛在卷起一个全新的未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左臂,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早已被他拆解开来、正在进行逆向研究的唐门机括零件,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创造者般的狂热光芒!
“……等我将你们唐门的实用之巧,与我墨家的神工之基彻底融合……”
“……我将创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机关大军!”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位野心勃勃的“盟友”,用一种充满了诱惑与承诺的语调,缓缓说道:
“届时……”
“——别说是覆灭你那个小小的唐家堡……”
“——便是这整个天下,又有何难?”
当鬼算先生在那间小小的密室里,畅想着未来时。
数百里之外,一片茫茫戈壁之上,另一场无声的追逐,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李雪停下了脚步。
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自信与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一丝深深的挫败感。
“……大人,”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紫宸司探子,从一处巨大的岩石后闪出,对着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属下无能。那人……最后的痕迹,到这里就彻底……断了。”
李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蹲下身,用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指,捻起了一点地面上的沙土。
沙土之上,还残留着一丁点早已干涸,几乎与沙土融为一体的暗褐色血迹
不超过三个时辰。
这证明,她的追踪并没有出错。
那一夜的惊天大乱之后,她就死死地咬住了那个同样仓皇逃离的“主犯”——玄鸟。
她追着玄鸟,穿过平原,越过山川,一路进入这片令追踪大师望而却步的鬼域戈壁。
她本以为,胜利在望。
那个刺客,受了极重的内伤,一路上都在不断地咳血,只要再跟上一天,他必然会因为伤势过重而倒下!
可是还是跟丢了。
李雪站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眼前这片被狂风塑造得千奇百怪的岩林。
这里有数不清的洞穴,数不清的裂缝,数不清的可以藏身的地方。
而那个男人,就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彻底地消失在了她的眼前,没有再留下任何一丝一毫的痕迹。
即便身受重创!
李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谢玄大人为何会对这个代号为“玄鸟”的人,抱有如此之高的评价了。
“传我的令。”
良久,李雪才再次睁开了眼睛,眼中所有的挫败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决然。
“封锁所有通往南方和西域的关隘!将此人的特征用最高等级的密令,发给我们在北境所有的暗桩!”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就还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里……”
她抬起头,看向了远处那被风沙笼罩,依稀可见的幽州城轮廓,一字一顿,如同立誓。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