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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西南隐忧 那柄仿佛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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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仿佛还带着几分江南水墨气息的长剑,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桌之上。
它,就像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可信的信物。
神像之后,唐雪和碧灵看着那柄剑,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释然与困惑。
她们从那片黑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颜姑娘让你来的?”唐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豪迈的北地少堡主,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拓跋野看到她们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狂傲的鹰眸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算是吧。”他说道,“颜大家找到了我,她说,她有两个朋友,在北方遇到了大麻烦。而这北境之地,敢不卖呼延烈那头老狼面子的,不多,我苍狼堡恰好算一个。”
“她为何会找到你?”碧灵的眼神依旧锐利,充满了警惕。
“你们在藏剑山庄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拓跋野苦笑一声,“尤其是叶问卿那个家伙,一把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呼延烈谋反’这件事上。现在,整个北方都因为这件事暗流涌动。我们苍狼堡想不知道都难。”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依旧满是戒备的女子,叹了口气,索性将事情,全盘托出。
“颜大家背后的凌云书院,虽然身处江南,但他们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看的却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要远得多。”
拓跋野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他们看出来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呼延烈有反心,都在等着朝廷派兵,前来平叛。”
“可是……朝廷,没有动静。”
“当今天子,似乎很自信,认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宁愿看着这条疯狗在自家门口龇牙咧嘴,也不愿意打破他朝堂上那的‘平衡’。”
唐雪和碧灵的心中,皆是一凛。她们想起了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谢玄,也想起了金陵城那波谲云诡的局势,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可凌云书院的那些先生们不这么想。”拓跋野的声音,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们说,如今天下,南有水患,东有倭寇,而这河南道的灾情,更是迟迟不能消减,九州早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这天下,就像一间堆满了干柴的屋子,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火星了。”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在这一刻,没有了狂傲,只有一种对战争的深刻厌恶。
“一旦呼延烈真的起兵,北方再乱,那便不是改朝换代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至于我苍狼堡,”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广袤而荒凉的草原,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虽然是草原上的狼,但也喜欢安稳吃肉的日子。我们可不想到时候,连家门口都变成一个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所以,”他收回目光,郑重地看着唐雪和碧灵,一字一顿。
“颜大家问我,愿不愿意,在事情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之前,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提前拔掉这颗钉子。”
“我答应了。”
北方的寒风,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却依旧是那副烟雨朦胧、温婉如画的模样。
扬州城,二十四桥。
暮色四合,桥边的画舫之上,再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暧昧灯火,悠扬的丝竹之声,伴随着吴侬软语的唱词,在晚风中悠悠地飘荡开来。
与这片绮丽的景象仅仅隔着一条街的清风茶楼,则显得要清净许多。
这里是扬州城内文人墨客最喜爱聚集的地方。
一道娇小的身影,此时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茶楼的门口。
正是从藏剑山庄,一路偷跑出来的叶知秋。
她早已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藏剑大小姐身份的华贵衣裙,换上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便服。她将自己的佩剑清霜用一块厚厚的灰布包裹着,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活泼与天真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紧张与凝重。
她紧了紧怀中的书信,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迈步走进了茶楼。
茶楼之内,茶客满座,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段“俏夜叉大闹灵隐寺,北地豪杰血溅藏剑庄”的、早已被传得面目全非的评书,引得满堂喝彩。
叶知秋没有理会这些,她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般的杏眼,有些慌乱地在大堂之内四下寻找着。
信上只说“清风茶楼,二楼雅座,凭窗而待”,却没说具体是哪一个……
就在她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
一道清润如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头顶上方悠悠地飘了下来。
“我们藏剑山庄的‘小麻雀’,总算是飞出笼子了。”
“怎么?第一次出远门,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声音……!
叶知秋猛地抬起头!
只见茶楼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凭栏而坐,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人一袭青衫,气质淡然,手中正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窗外的灯火透过窗棂,在她那清丽绝俗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美得就像一幅江南的水墨画。
正是她此行要找的人,也是给她写信的那个人——
颜书影!
“颜……颜姐姐!”
叶知秋又惊又喜,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上二楼,在颜书影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抱怨道:“颜姐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等我了呢。”
“傻丫头。”颜书影看着她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为叶知秋斟上一杯热茶,柔声说道:“我既然给你写信,又怎会失约?只是没想到,你当真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叶知秋那用灰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佩剑之上。
叶知秋闻言,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与倔强。
“问卿堂兄他……他不让我参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接下来的事情,太危险了,我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山庄里,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她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般的杏眼中,燃起了一丛不服输的火焰。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唐雪姐姐就可以在外面闯荡,凭什么唐凭月姐姐就可以参与谋划,我就只能躲在家里?!”
“我虽不才,但我手中的清霜剑,也不是吃素的!”
看着眼前这个露出“爪牙”的“小麻雀”,颜书影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好。”颜书影点了点头,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既然你来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给你写信,并非只是为了找你叙旧。”
“自从拜托拓跋少堡主,前往北方相助唐雪她们之后,”颜书影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又从书院,接到了一个更紧急的任务。”
“任务?”叶知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颜书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西南,出事了。”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书院在蜀中和滇南的游学弟子,传回了一则极其令人不安的消息。”
“他们看到,有不少行踪诡秘的吐蕃番僧,正在与西南边陲的几个不太安分的土司,进行秘密接触。”
“什么?!”叶知秋大惊失色,“吐蕃的人,怎么会跑到西南去了?!”
“我不知道。”颜书影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你也清楚,西南之地,山高皇帝远,部落林立,本就自成一体,极少听从朝廷号令。若是再被吐蕃那些妖僧蛊惑……”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后果已是不言而喻。
整个大虞的西南边陲,都将烽烟四起!
“所以,”颜书影收回目光,郑重地看着叶知秋,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要去一趟西南,去查清楚,那些番僧,到底想做什么。”
“可是,西南之地,龙蛇混杂,我一人前去,势单力薄,需要一个信得过,身手也足够好的帮手,与我一同前往。”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所以,叶大小姐……”
“不知你,可有兴趣,陪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那蛮荒之地,闯上一闯?”
江南的风,开始酝酿新的风暴。
而数千里之外,苗疆,十万大山深处。
那个被世人遗忘了二十年之久的禁地——千蝶谷,依旧是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谷内,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山谷间翩翩起舞,将这里点缀得如同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幻仙境。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仙境深处,一座由翠竹搭建的小小茅屋之内,气氛却与“宁静”二字,毫不相干。
一个身着精致的蓝紫色苗族服饰的少女,正将最后一个小小的药瓶,塞进一个早已塞得鼓鼓囊囊的行囊之中。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那双本应灵动活泼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紧张、恐惧,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她将行囊紧紧地背在身后,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
她走到门口,将那扇竹门,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先是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向着左边望了望。
——没有人。只有几只蓝色的凤尾蝶,正停在一朵盛开的凤凰花上,翕动着翅膀。
她又飞快地,向着右边望了望。
——同样没有人。只有一条通往谷内那座竹楼蜿蜒的青石小径。
见四下无人,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她知道,师父又去那个地方了。
又去那个她每个月都会去,山谷最深处的、那个供奉着故人牌位的蝴蝶洞里,一待便是一整天。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她将门缝拉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大小,然后,整个人如同泥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她甚至不敢走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而是选择了钻进一旁那比人还高的茂密草丛之中,躬着身子,向着谷口的方向拼尽全力地奔跑!
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去中原,去那个据说已经变得无比危险、却又有一个她必须去找到的人的地方!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三日前,那个前来给她送药的采药阿婆,在临走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她说的话:
“……小花啊,你可听说了?你那个跑出去的碧灵姐姐,在中原……可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听说,她被朝廷的官兵,还有那个什么……幽冥府的人,追杀得可惨了!前不久,还差点死在了一个叫藏剑山庄的地方!”
“……唉,那孩子,也是命苦……”
碧灵姐姐出事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锋利的毒针,狠狠地扎进了少女的心里!
她还记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千蝶谷里,在那位总是活在回忆里的师父的阴影下,是那个比她大几岁、总是喜欢捉弄她、却又会在她被毒虫咬伤时,将最珍贵的解药塞给她的碧灵姐姐,陪她度过了所有孤独的童年。
她曾是她唯一的伙伴。
如今,师父一心只念着她自己的“故人”,对碧灵姐姐的死活不闻不问。
那……
就由我来!
由我去找她!
少女的心中,燃起了一种名为“守护”的火焰!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中原有多大。
哪怕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在那吃人的江湖里,又能做些什么。
她跑得更快了。
风,吹动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动了她挂在胸前的那半块早已被她摸得温润,她与碧灵姐姐一人一半的信物。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
就在她身后那座小茅屋的屋檐之下,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的,极其不起眼的黑色蝴蝶,正悄无声息地飞出。
它没有去追赶少女。
而是不紧不慢地,向着山谷深处,那个蝴蝶洞的方向,缓缓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