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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龙袍猴子 幽州城的北 ...

  •   幽州城的北风,向来如刀。
      它不认得什么权贵,也不分什么尊卑,只要你站在那毫无遮挡的城墙之上,它便会毫不留情地割开你的皮肤,钻进你的骨髓。
      今日,是新任大将军呼延绪巡视城防的第三日。
      在那巍峨的城楼之上,旌旗蔽日。
      数千名负责城防的士卒,顶着刺骨的寒风,笔直地伫立在墙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风霜与坚毅,眼神如鹰隼般注视着城外的荒原。
      然而,在这肃杀的军阵中央,却有着一坨极不协调的“肉球”。
      呼延绪身上裹着厚重的、由数张纯白狐腋集成的裘皮大氅,整个人臃肿得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白熊。即便如此,他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暖手炉。
      他并没有看那些为他效死的士兵,也没有看城外的布防。
      他只是缩着脖子,不停地吸溜着被冻出来的鼻涕,那张肥硕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委屈。
      “呼——!”
      一阵更加猛烈的北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
      “哇啊啊啊!!”
      呼延绪突然怪叫一声,猛地将手里那个价值连城的暖手炉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当啷!”
      铜炉滚出去老远,里面的炭火洒了一地。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这位名义上的北境之主,当着数千将士的面,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城砖上,两条粗短的腿拼命地乱蹬,像个不到三岁的孩童一样撒起了泼。
      “风太大了!好冷!脸好疼!”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和鼻涕,把那张脸涂得更是滑稽可笑。
      “鬼算叔叔骗人!你说当大将军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红儿姐姐吃奶糕!我要回去斗蛐蛐!!”
      死寂。
      城墙之上,原本肃穆的军阵中,出现了一阵极其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站岗的士兵们,依旧目不斜视,手握长戟纹丝不动。
      但在那冰冷的铁面具之下,他们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愤怒。
      这就是他们的新帅?
      这就是他们要用性命去效忠的人?
      这就是呼延大帅的种?
      “唉……”
      站在一旁的鬼算先生,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觉得这出戏,演得越荒唐,效果反而越好。
      他缓缓走上前,无视了周围那些将领们投来的或愤怒或鄙夷的目光。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摔扁了的暖手炉,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竟然真的像个老妈子一样,伸手替呼延绪擦去了脸上的鼻涕。
      “少主……哦不,大将军。”
      鬼算的声音温和,充满了耐心的诱导: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您看,那些士兵……”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军人。
      “……他们都在看着您呢。您是狼王,狼王是不能怕冷的。”
      “我不是狼王!我是人!我要回家!!”
      呼延绪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一把推开鬼算的手,哭得更大声了:
      “你是个坏人!你非要拉我来吹风!我要告诉爹爹!让爹爹砍了你的头!”
      听到爹爹二字,鬼算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你爹?你爹现在正躺在密室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好好好,回家,我们回家。”
      鬼算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表演”的兴致。既然这傻子的丑态已经让全军都看见了,那目的也就达到了——让所有人绝望,让所有人明白,呼延家已经完了。
      “来人。”
      鬼算直起腰,对着身后的亲卫淡淡吩咐道:
      “大将军身体抱恙,受不得风寒。”
      “备轿,起驾回府。”
      “是!”
      亲卫们连忙抬来一顶早已备好的暖轿。
      呼延绪一看到轿子,立刻止住了哭声,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快走快走!冻死本将军了!”
      轿帘落下。
      鬼算先生轻摇羽扇,跟在轿旁,在一众士兵复杂难明的注视下,像个得胜的奸臣,大摇大摆地走下了城楼。
      只留下城墙上,那数千名在寒风中伫立的并州军,看着那顶远去的轿子,握着兵器的手,骨节泛白,心中一片冰凉。
      狼王已死。
      留下的,只是一只穿着龙袍的猴子。
      节度使府邸,暖阁之外。
      “乖,少主乖。吃完这盘奶酥,鬼算叔叔再给你抓只大将军(蛐蛐)来。”
      屋内,传来了鬼算先生那充满了耐心、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哄骗声,紧接着便是呼延绪吧唧嘴的声音。
      片刻后,房门轻响。
      鬼算先生退了出来,轻轻合上房门。
      他脸上的慈祥在转身的一刹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厌恶。他掏出丝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被呼延绪抓过的衣袖,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擦不掉的。”
      一道冷硬如铁、带着北风般肃杀之气的声音,突兀地从回廊的阴影中传来。
      鬼算擦拭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丝帕折好,收入怀中,嘴角重新挂起了那副温润的笑意。
      “耶律将军,不仅箭法入神,这潜行的功夫,也是越发精进了。”
      鬼算抬起头,看向那根漆红的廊柱。
      “鹰眼”耶律宏,正抱着双臂,背靠着柱子,那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鬼算。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皮袍,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耶律宏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到鬼算面前。他比鬼算高出一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鬼算,我来这就两件事。”
      耶律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第一,让那个傻子闭嘴,或者滚回他的狗窝去。”
      “今天在城墙上那一出,你觉得很有趣吗?”
      耶律宏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是并州军!是跟着老狼王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之师!不是给人看猴戏的戏班子!”
      “让这么个连鼻涕都擦不干净的废物站在我们头顶上撒泼……鬼算,你是在羞辱我们,还是觉得我们手里的刀都生锈了?”
      鬼算闻言,并未动怒。
      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将军息怒。少主毕竟是……大帅唯一的骨肉,是正统。这也是为了……”
      “少拿正统来压我!”
      耶律宏粗暴地打断了他,“草原上只认强者。狼王老了可以退位,死了可以换新的,但绝不能让一只猪来统领狼群!再这么闹下去,不用朝廷动手,下面的弟兄们自己就要炸营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逼近鬼算,独眼中寒光乍现:
      “第二件事。”
      耶律宏的声音压低,变得极其危险: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跟我说什么‘大帅退隐’的鬼话,那是骗外面那些傻子的。”
      耶律宏死死盯着鬼算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呼延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把权力交出去,更不会交给这么个废物。”
      “现在,拓跋铁山那个木头桩子守着内院不让人进,呼延庆那个狼崽子在上蹿下跳地想要夺权,朝廷的钦差在旁边虎视眈眈……”
      “而你,却把这个傻子推出来当靶子。”
      “鬼算,你这盘棋,下得太脏,也太乱了。”
      耶律宏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给我个准话。”
      “你是在保呼延家?还是在毁了这北境?”
      “如果你的答案我不满意……”
      耶律宏身上的杀气骤然爆发,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面前的书生。
      “——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下去,然后亲自问问老狼王!”
      面对耶律宏那凛冽的杀机,鬼算先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将军,有些话,这里风大,听不清。”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隔墙有耳。”
      耶律宏眉头微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他冷哼一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带路。”
      ……
      一炷香后。
      鬼算先生的府邸,密室书房。
      这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美酒佳肴。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复杂的机械图纸和地形图。
      耶律宏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冷冷地看着正在清理桌案的鬼算。
      “别磨蹭。我的耐心有限。”
      “哗啦——”
      鬼算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巨大而详尽的《大虞山河堪舆图》铺开在桌面上。
      “将军,请看。”
      鬼算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在那张地图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纸背的穿透力。
      “这,就是如今的大虞。”
      他的手指首先落在了金陵的位置。
      “朝堂之上,那把龙椅上坐着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雄主,而是一个沉湎酒色、只知制衡的昏君。他老了,也怕了,为了那把椅子的稳固,他不惜自断手脚,残害忠良。”
      “而在他之下,宰相赵崇恩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只知敛财争权,视国法如无物。外戚杨家在侧虎视眈眈,党争的毒已入骨髓。”
      “君昏臣奸,庙堂朽烂。这是头坏了。”
      随后,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了那片赤红色的河南道。
      “前两年的江南水患刚平,国库本就空虚。如今河南道又遭大旱与蝗灾,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朝廷的赈灾粮款,十成里有七成进了贪官的口袋。”
      “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已经变成了流寇。无为道虽然灭了,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无为道站起来。”
      “民不聊生,怨气冲天。这是根烂了。”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西南与西北的边境线上。
      “江湖之中,名门正派貌合神离,暗流涌动。藏剑与唐门虽然联手,但也是被逼无奈。”
      “而在国门之外……”
      鬼算抬起头,看着耶律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将军久在北境,应该比我更清楚。吐蕃密宗最近在西南的动作,绝不仅仅是传教那么简单。而在我们头顶,北狄的铁骑,也已经磨刀霍霍,只等这长城塌出一个缺口。”
      “四面楚歌,内忧外患。这是墙塌了。”
      鬼算先生收回手,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算尽苍生的狂傲与霸气。
      “耶律将军,你是个聪明人。”
      “你看这大虞的江山,像什么?”
      耶律宏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沉默了。
      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他当然看得出局势的危急。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剖开在眼前。
      “像什么?”耶律宏声音干涩地问道。
      “像一个堆满了干柴、并且已经被人泼上了火油的桶。”
      鬼算先生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这个盛世,已经走到了末路。它不仅救不了,而且必须死!”
      “只有彻底烧毁这腐朽的朝廷,才能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猛地看向耶律宏,一字一顿:
      “所以我才扶持那个傻子。”
      “因为现在的北境,不需要一个有主见的‘守成之主’,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复仇的疯子。”
      “我们需要一个图腾,一面旗帜!”
      “一面可以让我们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挥师南下、去争夺这天下的旗帜!”
      “至于谁来掌舵……”
      鬼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耶律宏手中的刀。
      “——智慧,与力量。”
      “——墨家的神工,与北境的铁骑。”
      “这就是未来的天下!”
      “我,要做这乱世的新主人。”
      “而将军你,难道不想在这场改朝换代的洪流中,为你的族人,打下一片真正属于你们的草原吗?”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鬼算先生维持着那个张开双臂、拥抱天下的姿势,眼中的狂热还未褪去。他自信,这番剖析天下大势的宏论,足以打动这世上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然而。
      坐在他对面的耶律宏,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只独眼中,没有鬼算预想中的震撼,也没有被煽动的狂热。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说完了?”
      耶律宏淡淡地问道。
      鬼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臂缓缓放下。
      “将军觉得哪里不对吗?”
      “很对。”
      耶律宏点了点头,他的手终于离开了刀柄,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你的话很精彩。你的推断也很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这次没有骗我。”
      “大虞确实要完了,乱世也确实要来了。”
      “但是……”
      耶律宏缓缓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在大厅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竟然反过来压制住了鬼算的气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书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属于草原人的傲慢。
      “……那又如何?”
      “鬼算,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
      耶律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是狼牙项链所在的位置。
      “但在我们草原上,雄鹰永远只崇拜能撕碎虎豹的狼王。”
      “而绝不会听命于一只只会躲在洞里算计鸡鸭的狐狸。”
      “轰!”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伤人。
      鬼算先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耶律宏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袍,转身向外走去。
      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这幽州的水太浑了,我待不惯。”
      “既然老狼王已经废了,新狼王又是个笑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鬼算,声音低沉而决绝:
      “……我会带着还愿意跟我走的兄弟,回草原去。”
      “那里虽然荒凉,但至少风是干净的。”
      “至于今天你说的这些话……”
      耶律宏侧过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警告:
      “……我就当没听见。”
      “你也别拦我。我要走,这幽州城还没人拦得住。”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消失在了外面的阳光之中。
      密室内,只剩下鬼算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总是挂着温和面具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如同厉鬼。
      “狐狸……?”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词,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墨汁飞溅,染黑了那张大虞的江山图。
      “好!好得很!”
      鬼算看着耶律宏离去的方向,眼中燃烧着被羞辱后的、疯狂的杀意。
      “既然当不成我的刀……”
      “……那就别怪我,把你这只不听话的鹰,变成死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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