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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血饲王权 “驾!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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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起漫天黄沙,冲进了幽州城外三十里的骁骑营驻地。
这是呼延庆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营,里面的一千铁骑,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后本钱,也是这北境之中,唯独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私军。
呼延庆翻身下马,动作粗暴得甚至带倒了战马。
那匹陪伴了他多年的神骏战马,因为一路狂奔而被勒得口吐白沫,刚一停下便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废物!连你也要看我的笑话?!”
呼延庆双目赤红,那股在聚义厅里憋屈到了极点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宣泄口。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那匹跪倒的战马,劈头盖脸地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梢撕裂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营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战马痛苦地嘶鸣翻滚,但这不仅没有唤起主人的怜悯,反而让他眼中的戾气更盛。
“少……少将军……”
一名负责看守营门的年轻马夫,看着那匹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宝马,心疼不已,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劝阻,“这马……这马快不行了,您消消气……”
“嗯?”
呼延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那一双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才十五六岁,一脸惊恐的年轻马夫。
那马夫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僵硬,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小的多嘴!小的该死!”
呼延庆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到马夫面前。
他看着这个正在对自己磕头求饶的卑微少年。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刚才在聚义厅里,那个跪在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自己。
那种深入骨髓的耻辱感,像是一把火,瞬间烧断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你也觉得我可怜?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呼延庆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不……不敢……小的没……”
马夫惊恐地抬起头,想要辩解。
“那就闭嘴!”
“锵——!”
寒光一闪。
呼延庆腰间的横刀悍然出鞘!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理由。
他双手握刀,带着一种发泄式的、扭曲的快感,对着那个跪在地上,手无寸铁的少年,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喷了呼延庆一脸一身。
那温热的、腥甜的液体,流进他的嘴里,让他那颗因为恐惧而冰冷的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掌控感。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尸体,看着周围那些闻声赶来、却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面露恐惧的亲兵们。
那种“我还能杀人,我还是主宰”的快感,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看什么看?!”
呼延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滴血的横刀,对着周围那些嫡系部下,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给老子听好了!”
“在这里!我就是天!我就是王法!”
“谁敢忤逆我,这就是下场!!”
众将士看着状若疯魔的主帅,只能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末将遵命!愿为少将军效死!”
看着眼前这一片跪倒的头颅,呼延庆终于发出了一阵狂妄而扭曲的大笑。
“哈哈哈哈……”
“都散了吧。”
随着鬼算先生一声令下,聚义厅内的众将怀着满腹的疑虑和震惊,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在那张虎皮大椅上,那个流着口水的傻子“新帅”呼延绪,正抱着令箭咯咯傻笑。
鬼算先生转过身,正准备带着这位新王回后堂。
然而,一只粗壮如铁铸的手臂,横在了他的面前。
“不动山”拓跋铁山。
他没有看鬼算,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鬼算。
他作为跟随了呼延烈三十年的贴身护卫,作为这世上最了解呼延烈呼吸节奏和肌肉反应的人。
其实在今早在密室之中,第一眼看到呼延烈的时候,拓跋铁山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大帅,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拓跋铁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一股足以将整个大厅掀翻的恐怖杀气。
他手中的巨斧,微微震颤。
只要他愿意,现在,立刻,他就能一斧头劈死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谋士!
鬼算先生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挥了挥手,示意韩鸦带着呼延绪先走。
待到四周无人,鬼算才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拓跋铁山的眼睛。
“拓跋将军,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控制大帅?”
“还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扶持那个傻子上位?”
“大帅待你不薄。”拓跋铁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啊,恩重如山。”
鬼算点了点头,竟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所以我现在做的,正是在报恩。”
“放屁!!”
拓跋铁山暴怒,巨斧猛地提起,劲风刮得鬼算脸颊生疼!
“将军,动脑子想想吧!”
鬼算面对巨斧,寸步不退,反而厉声喝道:
“大帅现在的样子,你比谁都清楚!他废了!彻底废了!就算我不控制他,他也活不过三天!”
“一旦大帅真的咽气了,你觉得,这幽州城,会变成谁的天下?”
拓跋铁山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呼延庆。
“那个狼崽子……”鬼算的声音变得阴森无比,“他忍了十五年,装了十五年的狗。他心里对大帅的恨,比这北境的雪还要厚!”
“如果让他上位,如果让他掌握了兵权……”
鬼算指了指刚才呼延绪离去的方向:
“……你觉得,大帅唯一的骨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少主,还能活过第二天吗?”
“你觉得,大帅一世的英名,还有你们这帮老兄弟的命,那个狼崽子会留着吗?!”
拓跋铁山沉默了。
那柄巨斧,缓缓地垂了下来。
他知道鬼算说的是真的。
呼延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个狼崽子得势,呼延家就要绝后了。
鬼算看着拓跋铁山,坦白得令人发指:
“我需要那个傻子活着,因为他听话。只要他活着,呼延家的旗号就在,大帅的‘魂’就在。”
“而呼延庆……他要的是大帅死绝,要的是改朝换代。”
鬼算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面前的巨斧。
“拓跋将军,你是大帅最忠诚的盾。”
“现在,大帅已经不在了。”
“你是选择杀了我,然后看着那个狼崽子把少主剁碎了喂狗……”
“……还是选择忍下这口恶气,跟我合作,替大帅……守住这最后的血脉?”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当啷。”
那是巨斧拄在地上的声音。
拓跋铁山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庞流下。
他输了。
输给了现实,也输给了那份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的忠诚。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杀气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没有看鬼算,而是转身,向着呼延绪离开的方向,沉重地迈开了步子。
“……若有一天,你敢对少主不利……”
拓跋铁山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誓言。
“……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鬼算看着那个佝偻却依旧巍峨的背影,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放心。”
“只要他乖乖当好这个大将军……他会比谁都长寿。”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的“忠诚”开始瓦解的。
搞定了拓跋铁山,这幽州城,便真的成了他鬼算的一言堂。
金陵,皇城深处,听莺阁。
这里是天子李御最常来的寝宫之一,因为这里住着他新近最宠爱的美人。但今夜,这里没有靡靡之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御正斜倚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来自西域的夜光杯。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看着臣子们互相撕咬,是他最大的乐趣。
在他身侧的香几上,摆着一盘刚刚剥好的水晶葡萄。
但那盘子,却是由一双纤细、白皙、却在微微颤抖的手高高举起的。
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小宫女。她已经保持着这个高举双臂的姿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但她不敢动,甚至连眨一下眼睛都要小心翼翼。
因为在她的头顶,还顶着另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温好的美酒。
只要她稍有晃动,酒壶落地事小,惊扰了陛下的雅兴,那便是死路一条。
她不是人。
她只是一个“活着的案几”。
“嗯……”
李御突然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轻哼。
他拿起一颗葡萄,却没有放进嘴里,而是皱着眉头端详了片刻。
“这葡萄……怎么不冰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周围伺候的几个大太监瞬间白了脸。
“回……回陛下……”
负责布菜的老太监连忙跪下,声音颤抖,“这……这是刚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朕说,它不冰了。”
李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慵懒的眸子里,已经闪过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厌烦。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充当果盘架子的小宫女。
他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
他只是像是在看一件出了瑕疵的玉器一样,惋惜地摇了摇头。
“……手心的温度,传到盘子里了。”
李御淡淡地说道,“这东西不干净了。”
“拖下去。”
他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换一盘新的来。顺便也换一个手脚凉快点的新盘子。”
“是。”
两名禁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架起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小宫女,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那宫女甚至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口中只发出绝望的呜咽。
李御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正在弹奏琵琶的乐姬身上。
“曲子也听腻了。”
李御打了个哈欠,随手将夜光杯扔了过去。
酒杯砸在一个乐姬的额头上,酒液混着鲜血流了下来,但那乐姬竟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依旧强忍着剧痛弹奏。
李御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笑。
“还是这宫里的东西,最听话。”
他喃喃自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像外面那些总想着要噬主的狗。”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暖阁的阴影里,在他视线的死角处。
几个负责添香、打扫的小宫女,在看到刚才那一幕时,虽然依旧低着头,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