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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傀儡将军与跪伏的刀 幽州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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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外,北郊校场。
凛冽的北风卷起枯黄的沙尘,拍打在连绵的营帐之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这里驻扎着的,是呼延烈麾下最精锐、也是资历最老的部队——并州铁骑。
“鹰眼”耶律宏,正独自一人坐在校场最高的瞭望塔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布,细致地擦拭着那张伴随他征战半生的蛟龙筋长弓。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最珍爱的情人。
然而,他那只仅剩的独眼,却时不时地透过风沙,冷冷地瞥向幽州城中心那座巍峨的节度使府邸。
在那座府邸的最深处,有着被称为“不动山”的拓跋铁山,日夜不离地守护着那个所谓的“大帅”。
“……蠢货。”
耶律宏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和拓跋铁山,虽然并称为呼延烈的左膀右臂,但他们从根本上就是两种人。
拓跋铁山是狗。是一条被呼延烈喂熟了、哪怕主人死了也要守在尸体旁咬人的疯狗。那是死士,是愚忠。
而他耶律宏,是鹰。
十五年前,他的部落被呼延烈踏平。他之所以选择臣服,不是因为感恩,更不是因为恐惧,仅仅是因为——那一刻的呼延烈,是这北境最强的“狼王”。
草原的法则很简单的:弱者依附强者,强者统御一切。
但现在……
耶律宏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冰冷。
那头狼王,老了,病了,甚至……可能已经疯了。
一个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只能躲在密室里靠药物续命的“王”,不值得苍鹰继续停留在他的肩膀上。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耶律宏的思绪。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千夫长怒气冲冲地爬上瞭望塔,狠狠地将头盔摔在地上。
“将军!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千夫长指着城内的方向,破口大骂:
“刚才我去军需处领这个月的冬衣和粮草,结果那帮幽州军的孙子,竟然只给了我们一半!还全是去年的陈米和发霉的棉花!”
“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竟然说大帅有令,物资要优先供应城防军!说我们并州军已经是‘客军’了!”
“客军?”
耶律宏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乍现。
这便是如今北境军中,最大、也是最致命的裂痕——并州系与幽州系之争。
当年呼延烈起家于并州,这支并州铁骑是跟着他一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底子,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但自从呼延烈当上了河北道节度使,将治所搬到幽州之后,为了巩固统治,他开始大量招募幽州本地人扩充军队,并提拔了大量本地将领。
久而久之,作为“外来户”的并州老兄弟,反而受到了“坐地户”幽州新贵的排挤和打压。
“将军!咱们为了大帅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现在大帅病了,这帮幽州的兔崽子就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千夫长眼睛发红,咬牙切齿道:
“这口气,兄弟们咽不下!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现在就冲进城去,剁了那帮狗娘养的!”
耶律宏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下方校场上那些群情激奋、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并州老兵。
这些人的眼中,有愤怒,有委屈,更有对他这个主将的期待与服从。
这就是他的底气。
这就是这乱世之中,立身立命的根本。
“……大帅还没死呢,这帮幽州的狗,就开始急着分肉了?”
耶律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物资的问题。
这是站队的信号。
鬼算先生和那个所谓的贵客控制了节度使府,他们更信任本地的幽州军,而想要边缘化这支不受控制的并州铁骑。
“传令下去。”
耶律宏重新背起长弓,那只独眼中,不再有对呼延烈的敬畏,只剩下对局势最精准的算计。
“全军整备,刀不离身,马不卸鞍。”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也不得接受任何人的调令——哪怕是那个拿着大帅令箭的鬼算先生!”
千夫长一愣,随即狂喜抱拳:“是!末将遵命!”
看着千夫长离去的背影,耶律宏抚摸着冰冷的箭簇,喃喃自语:
“天要变了。”
“既然狼王已经不行了,那这群狼,也该换个新主人了。”
至于这个新主人是呼延庆,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就得看,谁的骨头更硬。
翌日清晨,数骑传令兵背插令旗,神色肃穆地疾驰出府,将一份“大帅紧急召见,商议北境未来”的最高级别军令,送到了每一位实权将领的手中。
待到日上三竿,阳光刺眼而灼热。
节度使府邸的聚义厅内,再次聚集了军中所有的实权人物。
“不动山”拓跋铁山像尊铁塔般立在左侧,面无表情;“鹰眼”耶律宏抱着双臂站在右侧,独眼中满是玩味;还有七八位跟随呼延烈征战多年的老将,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呼延庆一身戎装,手按刀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唯独缺了那位来自京城的钦差崔浩。
鬼算并没有通知他,在他看来,这是属于北境军阀内部的“家务事”,不容外人插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
那里,本该坐着他们的王,呼延烈。
但此刻,坐在上面的,却是一个正在玩弄令箭、满脸傻笑的肥硕男童——呼延绪。
而在那张椅子的背后,鬼算先生一袭青衫,轻摇羽扇,就像是一个操纵皮影戏的艺人,脸上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大帅呢?!”
一名脾气火爆的老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喝问,“军机重地,怎容一个小儿在此胡闹!鬼算,你把大帅藏哪儿去了?!”
“哎,李将军稍安勿躁。”
鬼算先生不急不缓地收起折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呼延庆那张铁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帅有令。”
“感念上苍垂怜,大帅虽大难不死,却也深感杀孽太重,有损天和。故决定,洗心革面,从此退居幕后,吃斋念佛,不再过问军政俗务。”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洗心革面?吃斋念佛?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头吃人的老狼会信佛?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没等众人反驳,鬼算先生的手,轻轻搭在了呼延绪的肩膀上,声音陡然拔高:
“——但这北境不可一日无主!大帅亲口嘱托:将这份基业,传给更有福气、也是唯一的亲生骨肉——呼延绪公子!”
“即日起,公子便是这幽州军的新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鬼算。
让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当大帅?统领这十万虎狼之师?这已经不是夺权了,这是在羞辱在场所有人的智商!
“我不服!!”
呼延庆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踏前一步,浑身杀气如沸!
“义父何在?!我要见义父!鬼算,你竟敢矫诏……”
“——跪下!!”
一声尖锐、稚嫩,却透着一股狐假虎威的嚣张喝骂,突然打断了呼延庆的怒吼。
只见一直坐在椅子上玩令箭的呼延绪,此时猛地站了起来。
他或许不懂什么是权力,但他记得鬼算昨晚教他的话——“我想杀谁就杀谁,想让谁跪就让谁跪”。
他手里抓着那枚纯金的令箭,直直地指着台下的众人,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是大将军!我说让你们跪下!给我磕头!”
众将领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却碍于那枚令箭和拓跋铁山的存在,没人敢动。
呼延绪见没人听话,顿时有些慌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撞上了站在最前面的呼延庆。
那一瞬间,呼延庆眼中的杀意,浓烈得仿佛实质的刀锋!
那是野狼被激怒后的眼神!
呼延绪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往椅子后面躲去,嘴里带着哭腔:“……鬼……鬼算叔叔……他……他瞪我……”
“少主莫怕。”
鬼算先生微笑着,那只搭在呼延绪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宠物注入力量。
他低声在呼延绪耳边说道:
“您是大将军。他是您的狗。主人教训狗,天经地义。”
这一句话,像是给呼延绪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想起了昨晚的承诺,想起了以后可以把这个可怕的哥哥当马骑。
那股子傻劲和被宠坏的戾气,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从鬼算身后探出头来。
他指着呼延庆的鼻子,用一种充满了快意和恶毒的童音,破口大骂:
“呼延庆!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
“爹爹说了,你就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以前让你咬谁你咬谁,现在我当了大将军,你还敢瞪我?!”
“跪下!!”
“再不跪下,我就让铁山叔叔把你的牙都拔光!把你剁碎了喂我的蛐蛐!!”
“……”
空气彻底凝固了。
呼延庆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个指着自己鼻子骂“野种”的傻弟弟,看着那个站在后面似笑非笑的鬼算,又看着周围那些或是怜悯、或是嘲弄的目光。
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在这一刻。
“崩”的一声……
断了。
“……野种!!!”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呼延庆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铿——!”
一声清脆的、带着无尽杀意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呼延庆的双眼瞬间充血赤红,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刀锋已出鞘半寸!
那一刻,他忘了这是聚义厅,忘了周围的重兵,也忘了什么大局。
他只想冲上去,把那个坐在虎皮椅上,一脸嚣张的肥猪一刀劈成两半!
然而。
就在他的刀即将完全出鞘的刹那——
“轰!”
一座如同铁塔般巍峨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呼延庆全身。
是“不动山”拓跋铁山。
这位被耶律宏视为“愚忠疯狗”的北境第一猛将,此刻面无表情,那双如岩石般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雄浑霸道的内力却在瞬间运转到了极致,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如有实质的恐怖威压,死死地锁定了呼延庆。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并没有拔兵器,而是直接按在了呼延庆正在拔刀的右手上。
纹丝不动。
任凭呼延庆如何用力,那把刀,就像是焊死在了鞘里一样,再也拔不出分毫。
“少将军。”
拓跋铁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闷雷在耳边炸响。
“大帅令箭在此,新主在上。”
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呼延庆那张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做什么?”
这一问,并未带着多少杀气,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绝对压制力。
那是多年来积威之下,形成的本能恐惧。
呼延庆浑身一颤,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热血,被这股冰冷的威压当头浇灭。
他看着面前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似笑非笑的鬼算,以及周围那些眼神冷漠的将领。
打不过。
会死。
现在动手,必死无疑。
那个深藏在他骨子里名为欺软怕硬的本性,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呼延庆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慢慢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那把刚刚出鞘半寸的横刀,“咔哒”一声,重新滑回了鞘中。
极度的屈辱,让他的面部肌肉疯狂抽搐。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深地嵌入肉里,直到一股咸腥的鲜血流入口中,他才借着这就剧痛,强行压下了心中那头想要咆哮的野兽。
“……末将……”
呼延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野心勃勃的少将军,膝盖一软。
“噗通!”
他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低下头,将那张写满了怨毒与不甘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尘埃里,对着高台上那个还在流口水的傻子,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也是最屈辱的……君臣大礼。
“……末将呼延庆……”
“……参见……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