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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翠血笛影,幽州暗涌 马车内,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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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厚重的波斯挂毯垂下,将外面的风沙呼啸与驼铃声响彻底隔绝。
车厢宽敞而奢华,角落里的暖炉散发着融融暖意,与外面那个寒冷荒凉的西域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三人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凝重。
“米会长。”
最终,还是唐雪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放下手中的热茶,那双清冷的凤眸直视着对面的米丽古丽,单刀直入:
“你之前在城门口说,二十年前,曾有一位吹着同样曲子的故人救了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丽古丽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动着手中的琉璃酒杯,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杯中晃动的殷红酒液,再次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夜晚。
“那一年,我才八岁。”
米丽古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再有平日里身为商会会长的精明与强势,只剩下一抹深深的沧桑。
“那是我的商队第一次遭遇马匪。我的父母,就在我眼前被杀了。就在那把弯刀即将刺穿我肚子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猛地投向了碧灵。
“……是一阵笛声救了我。和你在城门口吹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样。”
“那个紫衣女子,就像是黑夜里的神明。她站在沙丘上,只是吹着笛子,那些凶残的马匪就被无数的毒虫吞噬殆尽。”
说到这里,米丽古丽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她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碧灵放在桌案上的那只手,语气笃定:
“我永远忘不了那支笛子。”
“通体翠绿,晶莹剔透,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的。但是……”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描绘记忆中的那个细节:
“……在那翠绿的管身之上,还遍布着一道道细密的、如同鲜血般殷红的纹路。”
“那种红,就像是活的一样,随着笛声的吹奏,仿佛有鲜血在竹子里流动妖异,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等一下。”
就在米丽古丽沉浸在回忆中时,一声冷脆的打断声突兀地响起。
碧灵一直沉默着听着,直到听到“鲜血般的纹路”这几个字时,她的眉梢猛地一挑。
“你说那笛子上有红色的纹路?”
碧灵看着米丽古丽,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当然!我这辈子都不会记错!”米丽古丽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是她的标志!”
“呵,那你可这就是看走眼了。”
碧灵冷笑一声。
她猛地抬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支圣蛊笛,“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两人中间的红木桌案上!
“你自己看清楚。”
碧灵指着桌上的笛子,声音中带着一丝五毒教圣女特有的骄傲与笃定:
“这支圣蛊笛,乃是我教第一代教主传下来的圣物,是用上古灵虫的脊骨化石和翠玉竹打磨而成的!”
在暖炉火光的映照下,那支笛子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确实是通体翠绿,温润如玉。
但是,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只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哪里有半点红色的血痕?
“这……”
米丽古丽愣住了。
她凑近了仔细端详,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
冰凉,细腻,纯粹的绿。
确实没有红纹。
“怎么会……”米丽古丽的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可能啊……那红色的纹路那么显眼……”
“你没记错。”
碧灵看着那支圣蛊笛,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是翠血笛。”
“什么?”唐雪和米丽古丽同时看向她。
“我听师父提起过。”
碧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圣蛊笛,缓缓说道:
“这支圣蛊笛,是教权的象征,平时都供奉在总坛,只有在继位大典这种大日子才会请出来。因为它太珍贵了,也太‘重’了,轻易不会用来对敌。”
“而历代教主行走江湖、随身携带用来防身杀敌的,通常是另一支……”
碧灵抬起头,看向米丽古丽,目光复杂:
“……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一支,取材自苗疆禁地、竹节自带血纹的——翠玉血竹笛。”
“那是翠血笛。”
碧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圣蛊笛,仿佛在通过它感知另一支笛子的温度。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渴望,死死地盯着米丽古丽:
“后来呢?!”
碧灵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救了你之后去了哪里?她有没有说什么?她是不是……是不是去了鬼医谷?!”
面对碧灵连珠炮般的追问,米丽古丽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与无奈。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米丽古丽轻声说道,“那时候我只有八岁,吓坏了,只知道躲在货箱缝隙里发抖。”
“那位恩人……她走得很急。”
米丽古丽回忆着那个风沙漫天的夜晚,眼神有些迷离:
“她驱散了马匪之后,甚至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也没有留下哪怕半句话。她看起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所以我只记得那凄婉的笛声,和那支在月光下泛着红纹的翠笛……”
碧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靠回了椅背上。
“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但是。”
米丽古丽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她伸手指了指车窗外,那片茫茫无际的、通往西北方向的戈壁滩。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清楚地记得她离开的方向。”
“那时候风沙很大,所有的商道都被掩埋了。正常人要想活命,都会往东走,回玉门关。”
米丽古丽看着碧灵,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她……却是逆着风,往最荒凉、最危险的西北方向走的。”
“在那片死亡沙海的深处,只有一条路,也只有一个活人能去的地方……”
唐雪在一旁,缓缓地接上了后半句话,声音沉凝:
“——鬼医谷。”
米丽古丽点了点头。
“没错。除了去找那个疯子医生救命,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重伤的人,义无反顾地走进那片吃人的沙漠。”
碧灵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方向对了!
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那张从鬼算先生那里搜出来的地图、米丽古丽二十年前的记忆、还有那二十年前的神秘毒药……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鬼医谷……”
碧灵低声喃喃,手掌紧紧握住了那支圣蛊笛。
“娘……你一定在那里,对不对?”
幽州城,望月楼。
这座平日里最为喧嚣的酒楼,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
二楼最深处的雅间内,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绝不了一室的阴郁与酒气。
“啪!”
一只精致的细瓷酒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呼延庆独自坐在桌前,那张英俊阴鸷的脸上早已布满了酒后的酡红,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并没有多少醉意,只有如同困兽般暴躁、焦虑,以及深深的恐惧。
那场闹剧般的安康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几日,幽州城看似恢复了平静。刺客逃了,紫宸司撤了,百姓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作。
但在节度使府邸的深处,那扇通往呼延烈寝居的大门,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关上了。
“该死……该死的鬼算!!”
呼延庆咬牙切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仰头灌下。
这几天,他去了府邸整整五次!
每一次,他都摆出一副孝子的模样,想要去探望义父的伤势,想要去确认那个老东西到底是死是活。
可每一次,挡在他面前的,永远是那个总是笑眯眯、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鬼算先生。
“少将军,大帅刚服了药,睡下了。”
“少将军,大帅伤势未愈,见不得风,也不想见人。”
“少将军,请回吧。”
理由永远是那一套,态度永远是那么恭敬,但那扇门,就是不开!
甚至连呼延烈身边的亲卫队,都在鬼算的授意下被换了一批。现在的内院,被围得像个铁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呼延庆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在防我。
那个该死的教书先生,他在防着我!
而更让呼延庆感到如芒在背的,是这几天在军营里的遭遇。
他是少将军,是幽州军名义上的二号人物。
往日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军中宿将、那些曾随呼延烈征战沙场的老兄弟,见到他时,哪怕不怎么亲热,面上总还要喊一声“少将军”。
可这几天变了。
全都变了。
昨天在校场点卯,他路过那几个掌握实权的万夫长身边时,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
他们停止了交谈,用一种极其古怪、复杂,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和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主帅。
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弃子,或者是一个图谋不轨的贼。
“……他们听到了什么?”
呼延庆的酒意瞬间化作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老东西已经醒了?是不是……他已经下令要废了我?!”
“传位给那个傻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如果呼延烈真的没死,如果鬼算真的是在帮那个傻弟弟铺路……那他呼延庆这十五年的忍辱负重,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呼延庆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决绝。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那扇门不肯为我开,那我就把它砸烂!
节度使府邸,后院书房。
这里本该是呼延烈处理军机大事的地方,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的阳光挡在外面。
书案前,一个身穿锦袍、身形肥硕的男童——呼延绪,正趴在那堆积如山的兵书和公文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缕晶莹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底下那份关于边防布防的绝密图纸。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蛐蛐笼子,睡梦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你们都退下吧。”
鬼算先生站在门口,对着负责看守的侍女和亲卫淡淡吩咐道。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里十步之内。”
“是,先生。”
众人恭敬退去。在这个府里,除了大帅,鬼算先生的话就是圣旨。
鬼算关上门,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少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这就是呼延烈的种。
这就是北境未来的主人。
蠢钝如猪,暴虐成性。
——但,这正是他最需要的完美材料。
鬼算缓步走到书案前,伸出戴着银丝手套的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推了推呼延绪的肩膀。
“少主……醒醒。”
“滚开!!”
美梦被扰,呼延绪猛地惊醒!
他就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猪,甚至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抓起手边的砚台就狠狠地砸了过去!
“哪个狗奴才敢吵我睡觉!我要砍了你的头!砍了你的头!!”
“啪。”
鬼算先生只是微微偏头,那方砚台便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墨汁飞溅,染黑了墙上的猛虎下山图。
面对这毫无教养的暴怒,鬼算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蛐蛐笼子,轻轻放在了呼延绪的面前。
“少主,是我。”
鬼算的声音温和而充满磁性,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呼延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是鬼算后,眼中的凶光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满脸的不高兴,嘟着嘴骂道:
“是你这个老东西……干嘛吵我?我要睡觉!我要玩!”
“睡觉什么时候都可以,玩什么也都行。”
鬼算低下头,那双充满了智慧与算计的眼睛,直视着呼延绪那双浑浊愚蠢的眼眸。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如魔鬼般的诱惑力:
“少主,您想当大将军吗?”
“大将军?”
呼延绪愣了一下,吸溜了一下鼻涕,一脸茫然。
“大将军是什么?好玩吗?有蛐蛐好玩吗?”
“呵呵……大将军,可比蛐蛐好玩多了。”
鬼算循循善诱,他知道跟这个傻子讲权力和荣耀是对牛弹琴,他必须用这傻子能听懂的语言。
“当了大将军,这整个幽州城,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没人敢吵你。”
“你想杀谁就杀谁,不用再偷偷摸摸。”
“那个总是凶你的哥哥,以后见到你,都要跪在地上给你磕头,让你当马骑。”
听到“哥哥”两个字,呼延绪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仇恨、畏惧和渴望的光芒。
平日里,呼延庆虽然不敢明着动他,但那种阴冷的眼神和私底下的恐吓,一直是这个傻小子的噩梦。
“真的?!”
呼延绪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住鬼算的袖子,“那个坏哥哥……真的会给我磕头?真的让我骑?”
“当然。”
鬼算微笑着,替他擦去了嘴角的口水。
“只要您当了大将军,他就是您的狗。”
“但是……”
鬼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阴森:
“现在,那条狗……想要咬死您的父亲,也就是大帅。然后……他就要来咬死您,抢走您的蛐蛐,抢走您的大将军位置了。”
“啊?!”
呼延绪吓得脸色煞白,缩成一团,“那……那怎么办?我怕……我要找爹……”
“大帅病了,动不了了。”
鬼算伸出手,按住了呼延绪颤抖的肩膀。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仿佛一根定海神针。
“但是,有我在。”
“少主,只要您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
“明天,我就能让那条恶狗,跪在您的脚下,任您处置。”
呼延绪看着鬼算,就像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拼命地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对“大将军”这个玩具的渴望,以及对“复仇”的快意。
“我听!我听话!”
“我要当大将军!我要杀了他!!”
鬼算满意地直起腰。
他看着这个即将被推上王座的傻子,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