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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笛音引泪 “……是从 ...

  •   “……是从哪儿来的?”
      面对米丽古丽那灼热得仿佛要将人融化的目光,碧灵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
      她下意识地将被握在手中的翠玉虫笛往身后一藏,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她可没忘记,就在昨天,就是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金贵皮衣的女人,冷笑着让人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了金沙楼的大门。
      现在又来装什么熟络?
      “关你什么事?”
      碧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张依然带着几分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讽。
      “——死奸商。”
      她啐了一口,拉着缰绳就要绕开:“好狗不挡道,别以为你有钱就能随便打听姑奶奶的宝贝。让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赵掌柜和那些打手们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在这灵州地界,敢这么当面骂米丽古丽“死奸商”的人,坟头草估计都有三尺高了。他们都在等着这位女财神雷霆大怒,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大卸八块。
      然而。
      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米丽古丽像是根本没听到那句辱骂,也没看到碧灵眼中的敌意。
      她甚至连身为商会会长的威严都顾不上了。
      她上前一步,不顾脚下扬起的尘土,也不顾身旁护卫惊诧的阻拦,竟是硬生生地拦在了碧灵的骆驼前。
      “吹响它。”
      米丽古丽死死地盯着碧灵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慵懒傲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沙哑和急切。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着一丝近乎于哀求的神色。
      “什么?”
      碧灵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女人脑子有病吧?
      “我求你……”
      米丽古丽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支看不见的笛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吹一下。哪怕只是一个音节。”
      “我想听。”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一个掌握着河西经济命脉的巨商。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在茫茫大漠中迷路了二十年、终于看到了一丝熟悉烟火的孤儿。
      “你有病吧?!”
      碧灵被她这副模样搞得心里毛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姑娘是吹笛子杀人的,不是给你这种人唱曲儿解闷的!要听曲去春风楼找戏子去!”
      “不……不一样……”
      米丽古丽摇着头,喃喃自语。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碧灵,语出惊人:
      “你开个价!”
      “一千两?一万两?还是这整支商队的货?!”
      “只要你肯吹那一首曲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赵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那二十几个亡命徒都忘记了握刀。
      吹个笛子就能换万贯家财?这米会长是中了什么邪?!
      一直冷眼旁观的唐雪,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女人不像是在戏弄她们。
      那种眼神,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那是只有在面对刻骨铭心的执念时,才会流露出的真情。
      那支笛子,或者说碧灵的身份……
      恐怕与这个西域女富豪,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吹响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面对米丽古丽那近乎疯狂的许诺,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千两?一万两?这简直是在拿金山银山换一声响儿!
      碧灵却是满脸的不耐烦,刚想开口骂一句“神经病”,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是唐雪。
      唐雪的目光深邃,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颤抖、眼中含泪的西域女富豪,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这种毫无道理的卑微。
      这个女人,不是在看戏,她是在透过这支笛子,看一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碧灵。”
      唐雪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吹一下。”
      “哈?”碧灵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唐雪,“唐姐姐,你也跟着疯?我都说了我不是卖唱的……”
      “就一下。”
      唐雪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深意——信我。
      碧灵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既然唐雪都开口了,她也不好再僵着。
      “真是服了你们了……”
      她嘟囔着,极不情愿地举起手中的翠玉虫笛,随随便便地凑到唇边,极其敷衍地、短促地吹了一口气。
      “哔——!”
      一声尖锐、单调,甚至有些刺耳的单音,瞬间划破了空气。
      就像是顽童在乱吹哨子,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行了吧?”
      碧灵放下笛子,翻了个白眼,“响也听了,钱我也不要你的,赶紧让路!”
      然而。
      米丽古丽并没有动。
      她眼中的光芒并没有因为这难听的声音而熄灭,反而更加焦急,更加渴望。
      她猛地摇着头,甚至向前踉跄了一步,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抓住那个逝去的调子。
      “不……不是这个……”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哽咽。
      “不是这种声音……是那种……那种让人心里发寒,却又觉得很安心的调子……”
      “求求你……再多吹一点……认真一点……”
      “就像……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你有完没完啊?!”
      碧灵这下是真的火了!
      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被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还要让她像个戏子一样“认真表演”,这简直是对她五毒教圣女尊严的践踏!
      “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姑奶奶……”
      她眉毛倒竖,刚要发作,甚至想直接赏这女人一把毒粉。
      “碧灵。”
      唐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碧灵。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无声的安抚与坚持。
      碧灵刚窜上来的火气,在这个眼神下,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米丽古丽一眼,又气呼呼地看了一眼唐雪。
      “……行!算我怕了你们了!”
      “吹就吹!要是吹完了你还不让路,我就放蛇咬死你!”
      碧灵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虫笛。
      这一次,她不再敷衍。
      她闭上眼睛,手指熟练地按在音孔之上,脑海中浮现出师父花千幻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吹奏的那首曲子。
      那是五毒教历代教主安抚万蛊、镇压邪祟的笛曲——《镇魂引》。
      “呜————”
      起调了。
      不再是刺耳的尖啸。
      而是一缕苍凉、幽远、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呜咽。
      那笛声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直钻骨髓的寒意。它像是戈壁滩上呜咽的风,又像是深夜里鬼魂的低语。
      随着旋律的流淌,周围原本有些躁动的战马和骆驼,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不安地刨着蹄子,却不敢发出嘶鸣。
      甚至连路边草丛里的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也受到了感召,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匍匐在碧灵的脚边。
      这,就是万蛊之王的权柄。
      这,就是那个夜晚的声音。
      当这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的瞬间。
      米丽古丽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没错……
      就是这个声音……
      二十年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就是这首在那片血色沙丘上响起的救赎之歌!
      笛声渐歇,余音散去,城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赵家打手、看热闹的路人,此刻都像见鬼了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位平日里杀伐果断、唯利是图的沙海玫瑰。
      那个连官府面子都不给、把金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米会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两个穷酸丫头,听着一首怪里怪气的曲子,哭成了泪人?!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呼……”
      米丽古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她用带着宝石戒指的手背,狠狠地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痕。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褐色的眸子里,脆弱与感伤已经迅速隐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不容置疑的金骆驼商会会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赵掌柜。
      “赵胖子。”
      米丽古丽的声音恢复了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两匹骆驼,还有你丢的货,一共多少钱?”
      “啊?啊?!”
      赵掌柜被问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骆驼加珠子……怎么也得……两千……不,三千两……”
      “行了。”
      米丽古丽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对着身后的管家挥了挥手。
      “给他拿五千两银票。”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千两!这可是天价啊!
      米丽古丽看都没看那叠银票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赵掌柜,语气森寒:
      “钱,我替她们赔给你了。连本带利,只多不少。”
      “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马上……”
      她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指城门的方向:
      “——给我滚!”
      “是是是!多谢米会长!多谢米会长赏赐!”
      赵掌柜捧着银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甚至连那两匹骆驼都不要了,带着手下的打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城里,生怕这位女财神反悔。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钞能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处理完这些杂鱼,米丽古丽转过身,再次看向了唐雪和碧灵。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不再有傲慢,也不再有刚才的失控。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郑重,和报恩的坚定。
      “二位。”
      米丽古丽并没有去抢夺那支虫笛,而是对着两人,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西域贵族邀请贵客的礼节。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指了指身后那支庞大而豪华的商队,又指了指那辆最为宽敞、铺着厚厚地毯的马车。
      “如果信得过我,就请加入我的商队吧。”
      “我们要去西域,正好顺路。”
      碧灵还有些警惕,刚想开口问个究竟,米丽古丽却抢先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
      “关于这支笛子,关于我为什么会哭,还有关于二十年前那个吹着同样曲子的紫衣女子。”
      提到“紫衣女子”,碧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米丽古丽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沧桑与怀念:
      “上车吧。”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缝上了碧灵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嘴。
      “谁……谁稀罕听你的故事!我……”
      碧灵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维持她那份作为“毒女”的最后一点矜持和傲慢。
      她想说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想说我自己也能查到。
      但是。
      当那个“紫衣女子”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浮现时,当她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苗疆跑到中原,又从中原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西域,究竟是为了什么时……
      所有到了嘴边的狠话,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翠玉虫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而眼前这个女人,或许是这世上见过母亲最后一面,并且还能告诉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的人。
      碧灵咬了咬嘴唇,最终,有些愤愤地、却又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
      “……行。”
      她别过头,不再看米丽古丽,声音闷闷的:
      “那就……借你的车坐坐。”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还是会放虫子咬你的!”
      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反而让米丽古丽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知道,这个别扭的小丫头,已经答应了。
      “放心。”
      米丽古丽侧过身,亲自撩开了那辆豪华马车的门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故事,很长。这一路去西域,正好够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唐雪看了一眼碧灵,又看了一眼米丽古丽,心中也是一定。
      有了金骆驼商会这块金字招牌做掩护,再加上米丽古丽这个地头蛇的照应,她们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两人不再犹豫,相继登上了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
      “起程!”
      随着米丽古丽一声清亮的吆喝。
      “叮铃——叮铃——”
      清脆悠扬的驼铃声,再次在这古老的商道上响了起来。
      庞大的商队,如同沙漠中的一条长龙,载着满车的货物,载着三个各怀心事的女子,迎着西边那轮即将落下的残阳,缓缓地踏入了那片茫茫的、充满了未知与传说的西域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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