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49、戈壁问笛 灵州城的街

　　灵州城的街头，风沙渐起。
　　碧灵坐在金沙楼对面的石阶上，狠狠地把头上的斗笠摔在地上，又用力踩了两脚。
　　“死奸商！臭女人！居然敢扔本姑娘？！”
　　她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可怜巴巴的十两银子，眼中的委屈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恶劣。
　　“哼……不就是骆驼吗？不就是干粮吗？”
　　碧灵冷笑一声，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理了理凌乱的鬓角。
　　“真当姑奶奶我是来要饭的？”
　　在苗疆，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不需要钱。
　　要么靠本事养，要么靠本事抢。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满街的汗臭味和香料味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独特的腥臭气。
　　那是她之前在那个肉球身上种下的臭虱的味道。
　　这小东西也是极好的追踪信标。
　　“找到了……”
　　碧灵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死肥猪，本来只想让你臭个几天就算了。既然你的米会长不肯做生意，那就只能麻烦你来做这个冤大头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斗笠重新戴好。
　　城西，福来客栈后院。
　　这里虽然比不上金沙楼奢华，但也算是灵州城里极好的落脚地。
　　此时，后院的马厩旁。
　　刚才那个花大价钱买了珍珠的赵掌柜，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着伙计们喂骆驼。
　　“都给我喂饱了！明天一早就要进沙漠，要是半路趴窝了，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他心情很不好。
　　不仅被米丽古丽宰了一刀，刚才回来的路上还莫名其妙得总是能闻到一股臭味，刚才下马车时还差点扭了脚。
　　“真是见了鬼了……”
　　赵掌柜嘟囔着，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珍珠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温润的光芒稍微抚慰了他受伤的心灵。
　　“还好，还好这宝贝还在。”
　　“掌柜的，宝贝不错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马厩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谁？！”
　　赵掌柜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小的身影，正倚在拴马桩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墨绿色的小虫子。
　　“是你？那个撞我的穷鬼？！”
　　赵掌柜认出了这身粗布衣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啊！竟敢跟到这儿来偷东西？来人！给我打死这个……”
　　“嘘——”
　　碧灵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她手指轻轻一弹。
　　那只墨绿色的小虫子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钻进了离赵掌柜最近的一名保镖的鼻孔里！
　　“呃——！”
　　那保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白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浑身抽搐不已。
　　周围的几个伙计吓傻了，刚要喊叫。
　　“谁敢出声，下场和他一样。”
　　碧灵掀开斗笠的一角，露出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琥珀色眸子。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蛊虫，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碧灵走到已经吓瘫在地的赵掌柜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要借两匹最好的双峰骆驼，还有足够两个人吃半个月的最好的干粮和水。”
　　她伸出手，从赵掌柜怀里，将那个装夜明珠的盒子也顺手拿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哦，这个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你……你这是抢劫……”赵掌柜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
　　“抢？”
　　碧灵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我这叫‘劫富济己’。”
　　她站起身，拍了拍赵掌柜那肥腻的脸颊：
　　“放心，我不杀你。你身上的臭虱大概还能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不但随时能闻到这股味道，甚至连吃饭喝水都是臭的。”
　　“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或者我走出了沙漠，这蛊自然就解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群呆若木鸡的人，熟练地牵出两匹最壮硕的骆驼，将几袋子最好的肉干和清水挂在驼峰上。
　　“多谢款待。”
　　碧灵翻身骑上骆驼，对着赵掌柜挥了挥手，像是一个满载而归的强盗女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后院。
　　翌日清晨。
　　唐雪牵着骆驼走出客栈后院时，眉头微微挑了挑。
　　这两匹骆驼，体格健壮，毛色油亮，双峰饱满挺立，显然是长期由精料喂养出来的上等脚力。而在驼峰两侧，挂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和干粮袋，甚至还有两件御寒用的上好皮裘。
　　“……十两银子，能租到这种货色？”
　　唐雪转过头，狐疑地看向身旁一脸神清气爽的碧灵。
　　她虽然没来过西域，但也大概能猜到这边的物价。这配置，别说十两，一百两都未必拿得下来。
　　“咳……那个嘛……”
　　碧灵目光游移，顾左右而言他，随手把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着。
　　“老板是个好人，看我们孤苦伶仃的，就给打了个折……再说，本姑娘这张嘴多甜啊，一番砍价下来，他就半卖半送了。”
　　唐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信你个鬼。
　　但事已至此，多问无益。只要不是杀人越货，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走吧。”
　　唐雪翻身上了骆驼，虽然内力还是用不了，但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劲头却是挡不住的。
　　两人顺着人流，顺利地通过了西门。
　　出了城门，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风沙扑面，却也带来了自由的气息。
　　然而。
　　这自由的空气还没呼吸两口，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吁——！”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响起。
　　二十几名手持马刀、满脸横肉的大汉，骑着快马，气势汹汹地从侧面的沙丘后冲了出来，呈扇形散开，死死地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马，满脸肥肉乱颤，眼中喷射着仇恨的怒火。
　　正是昨晚被碧灵洗劫的赵掌柜！
　　“小贱人！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赵掌柜指着碧灵，气得手指都在哆嗦，那模样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两口。
　　“偷了老子的骆驼，抢了老子的珍珠，还给老子下蛊……今天不把你剥皮抽筋，我赵字倒过来写！”
　　“……”
　　唐雪勒住骆驼，那张清冷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
　　偷骆驼？
　　抢夜明珠？
　　下蛊？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身旁的碧灵。
　　那种眼神，就像是教书先生看着刚刚发誓没逃课、结果转头就被抓包的顽劣学生。
　　“这就叫打了个折？”
　　唐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虚的寒意。
　　“这就是你说的老板是个好人？”
　　“咳咳……”
　　碧灵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把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他确实是个好人嘛……毕竟东西都给我了……”
　　“而且……我也没说谎啊，这确实是‘打折’来的……打骨折也是折嘛……”
　　唐雪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着前面那群杀气腾腾的打手，又看了看旁边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妖女。
　　她终于明白，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少废话！”
　　对面的赵掌柜见两人还在“窃窃私语”，以为她们是怕了，顿时底气大增。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那群花重金雇来的亡命徒吼道：
　　“兄弟们！给我上！”
　　“那个戴斗笠的妖女要活的！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剩下的那个直接砍了！”
　　“抢回珍珠的，赏银一千两！”
　　“杀！！”
　　重赏之下，那群打手发出狼一般的嚎叫，挥舞着马刀，策马冲了上来！
　　唐雪叹了口气。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不为例。”
　　她冷冷地对碧灵丢下这四个字。
　　随后，她双腿一夹驼腹，眼中寒光乍现！
　　面对那二十几名策马冲锋、杀气腾腾的亡命徒，唐雪并没有拔出什么兵刃。
　　她只是冷冷地叹了口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
　　虽然体内的蛊毒还在肆虐，经脉中的“岩浆”让她无法随意调动内力去施展那些惊天动地的杀招。
　　但是，对付这群只凭一股蛮力的地痞流氓甚至不需要用到内力。
　　“咔嚓。”
　　随着她手指微动，那只一直固定在她左臂上漆黑冰冷的千机匣，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虽然右臂的骨折让她每次抬手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这并不影响她扣动扳机的速度。
　　唐门机关，夺命无声。靠的是精密的机械结构，而非单纯的蛮力。
　　“找死。”
　　唐雪眼神一凛，正准备扣动悬刀，射穿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
　　身旁的碧灵也早已将翠玉虫笛抵在了唇边，腮帮微鼓，准备吹出一曲让这些人终身难忘的曲调。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宛如炸雷般的鞭哨声，毫无预兆地从两人身后的城门洞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之大，竟然硬生生地盖过了前方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耐烦，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娇喝，随风而至：
　　“——喂！前面的！”
　　“要打去旁边打！别挡着老娘赚钱的路！”
　　“吁——！”
　　赵掌柜带来的那些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鞭声吓了一跳，□□的马匹受惊，纷纷扬起前蹄，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唐雪和碧灵也是一愣，下意识地收住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去。
　　只见清晨的阳光下，一支规模庞大、极尽奢华的商队，正缓缓驶出灵州城的西门。
　　数十匹高大的双峰骆驼，背负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每只骆驼的脖子上都挂着金灿灿的铜铃。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西域神驹之上，端坐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红黑相间骑装，紧身的皮裤勾勒出修长有力的双腿，满头的小辫子上缀满了金币和绿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手里握着一条镶金的马鞭，正居高临下、眼神睥睨地看着堵在路中间的两拨人。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群挡了道的野狗。
　　“那是……金骆驼商会？！”
　　对面的打手中，有人认出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金色旗帜，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赵掌柜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
　　“米……米会长……”
　　赵掌柜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上前套近乎。
　　“滚开。”
　　米丽古丽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是用马鞭指了指旁边的荒滩。
　　“我只说一次。”
　　“要么让路，要么我让我的骆驼队，直接从你们身上踩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在这河西走廊，金骆驼商会的信誉是金字招牌，而米丽古丽的霸道，同样也是金字招牌。
　　“让！快让开！！”
　　赵掌柜哪里还敢废话，连忙招呼手下，连滚带爬地将马匹赶到了路边的沙地里，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原本一场剑拔弩张的生死搏杀，就这样被这个女人用一句话给强行“没收”了。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看着两边乖乖让开道路的人马，米丽古丽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根本懒得去管这帮中原人是因为什么打得头破血流，也懒得去核实那些人骑的骆驼是不是她商会租出去的。
　　对她来说，死几个人，丢几匹骆驼，那都是“损耗”。只要不耽误她的大货出关，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
　　“走！”
　　米丽古丽一挥马鞭，□□的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迈开四蹄，带动着身后那支庞大的驼队，伴随着清脆的驼铃声，缓缓向前移动。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她目不斜视，高傲地昂着头，准备从唐雪和碧灵的身边经过。
　　然而。
　　就在她与碧灵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碧灵斗笠的一角。
　　碧灵正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赵掌柜，手中的翠玉虫笛下意识地握紧，横在了胸前，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温润、通透，却又带着几分妖异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
　　但在米丽古丽的眼角余光里，却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慵懒！
　　“吁————！！！”
　　一声急促、尖锐，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勒马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米丽古丽猛地勒紧了缰绳，那匹训练有素的宝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将身后的护卫撞翻！
　　整个庞大的商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急停，瞬间乱作一团，驼铃声响成一片。
　　“会长？出什么事了？！”
　　护卫队长大惊失色，连忙拔刀冲了上来，以为有埋伏。
　　但米丽古丽根本没有理会他。
　　她甚至顾不得安抚受惊的坐骑，整个人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死死地坐在马背上，脖子僵硬地扭向一边。
　　那双原本充满了精明与傲慢的褐色眼眸，此刻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碧灵手中的那支虫笛！
　　那是……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那种独特的、仿佛流动着生命力的翠绿……
　　那种古朴的、没有任何雕饰却浑然天成的造型……
　　二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个站在沙丘之上，吹奏着镇魂之曲、驱使万千毒虫救了她一命的紫色背影……
　　在那一刻，与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少女，诡异地重叠了！
　　“……喂。”
　　米丽古丽的声音在颤抖。
　　她翻身下马，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踉跄。她推开挡在面前的护卫，一步步走向碧灵，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支笛子。
　　周围的赵掌柜和打手们都看傻了，不知道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女财神发了什么疯。
　　碧灵见状，眉头一皱，以为对方要找茬，手中的虫笛立刻举起，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干什么？！路都让给你了，还想找……”
　　“你手里的那个东西……”
　　米丽古丽停在碧灵三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碧灵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期待：
　　“……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