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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乱世黄金劫 清晨的灵州 ...

  •   清晨的灵州城,并没有因为紧张的局势而陷入沉寂,反而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喧嚣。
      碧灵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庞藏在阴影里,挎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篮,走出了客栈。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黄河水的腥气、羊肉的膻味、香料的辛辣以及牲畜粪便的独特味道。
      这里是灵州,连接关中与塞外的咽喉。
      此时的街道上,早已是车水马龙,拥堵不堪。
      但与江南那种井然有序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繁华带着一股粗砺的沙土气。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牵着双峰骆驼、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他们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大声叫卖着来自波斯的玻璃、天竺的香料,甚至是北狄的毛皮。他们的眼神精明而贪婪,仿佛在他们眼里,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不是灾难,而是抬高物价的绝佳借口。
      而在道路的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蜷缩在墙角。他们大多是从河南道、河北道一路逃难至此的汉人。他们没有路引,进不了内城,只能在外郭的屋檐下苟延残喘,用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看着眼前这流淌着黄金的商路,希望能讨到一口残羹冷炙。
      “让开!都让开!!”
      一阵粗暴的鞭哨声响起。
      一队身着皮甲的边军骑兵,护送着几辆装满粮草的大车,横冲直撞地穿过街道。路上的行人和商贩纷纷惊恐避让,唯恐慢了一步就成了马蹄下的亡魂。
      碧灵侧身闪进一家药铺的屋檐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敏锐地发现,这些兵卒的铠甲上虽然刻着大虞的制式,但他们的弯刀和发饰,却明显带有党项或羌人的风格。
      这是当地的土兵,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则只听命于本地的豪强和军阀。
      “看来这灵州城,也是个没王法的地方啊。”
      碧灵心中冷笑,转身走进了身后的药铺。
      “掌柜的,抓药。”
      她将一张方子拍在柜台上,上面列着当归、红花、三七等治疗内伤和补血的药材。
      那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方子,眼皮都没抬:
      “三七没了,红花涨价。这一副药,十两银子。”
      “十两?!”
      碧灵眉头一皱,“你怎么不去抢?在扬州,这副药顶多二两!”
      “姑娘,你也说了,那是扬州。”
      掌柜嗤笑一声,指了指门外那浑浊的黄河水。
      “睁开眼看看吧,现在是什么世道?北边要打仗了,东边在闹灾!药材运不过来,这就是救命的价!你爱买不买,出门右转,有的是人拿着金条求我卖给他们!”
      碧灵的手指动了动,袖中的蛊虫蠢蠢欲动。她真想一把毒粉让这奸商知道什么叫有命赚没命花。
      但她想起了还在客栈里的唐雪,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李雪给的那锭银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买!”
      拿了药,碧灵走出药铺,心情有些沉重。
      她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来到了城西的黄河渡口。
      这里的景象更为壮观。
      宽阔而浑浊的黄河水奔腾咆哮,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百只羊皮筏子。
      这些由整张羊皮吹气制成的筏子,载着货物、马匹,甚至是拖家带口的人,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穿行。
      艄公们赤裸着黝黑的脊梁,在风浪中高声唱着苍凉的民歌,将一批批渴望逃离战乱、或是渴望进入西域淘金的人,送往对岸。
      而在渡口最显眼的位置,停泊着几艘巨大的、挂着金色旗帜的楼船。
      旗帜上,绣着一只昂首阔步的双峰骆驼。
      那是金骆驼商会的船队。
      无数精壮的护卫守在船边,一箱箱沉重的货物正在被搬运上船。周围无论是官兵还是地痞,经过这里时都显得格外规矩,甚至还要点头哈腰。
      “金骆驼……”
      碧灵眯起眼睛,记住了这个徽记。
      她不仅要买药,还要买两匹快马和一些干粮。在这个物价飞涨、秩序崩坏的灵州城,或许只有这种看起来手眼通天的大商会,才有她需要的东西。
      “希望别再遇到什么麻烦了。”
      碧灵叹了口气,紧了紧手中的药包,向着那喧嚣的集市深处走去。
      灵州城中心,金沙楼。
      这座五层高的木楼,是整个灵州城最醒目的建筑。雕梁画栋,飞檐挂角,每一根柱子上都包着铜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充满了暴发户式的豪气与张扬。
      顶层,最为奢华的暖阁之内。
      地龙烧得滚烫,名贵的波斯地毯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的甜腻气息。
      一个身着紧身皮裤,上身穿着绣金短袄的女子,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正是金骆驼商会的会长,人称“沙海玫瑰”的——米丽古丽。
      她有着一张典型的西域面孔,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艳丽。那一头浓密的波浪长发被编成了数十根细小的发辫,每一根发辫的末端,都坠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镂空小铃铛。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发出一阵阵细碎悦耳的脆响。
      此刻,她那双修长且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正飞快地拨弄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啪、啪、啪、啪……”
      算珠撞击的声音,清脆,急促,如同战场上密集的马蹄声。
      而在她对面,一个身着绸缎、满头大汗的胖商人,正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脸肉痛地哀求道:
      “米会长……这,这价格实在是太高了啊!精铁涨了五成也就罢了,怎么连盐巴和茶叶都要涨三倍?您……您这简直是在喝我的血啊!”
      “啪!”
      米丽古丽的手指猛地停住,最后拨了一下算珠。
      她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慵懒?那是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精明与冷酷。
      “喝血?”
      米丽古丽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一杯葡萄酿,优雅地晃了晃。
      “赵掌柜,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世道?”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
      “河北道乱起来了,商路断了七成;河南道在闹灾,流民遍地,那是吃人的地界;吐蕃那边也不安分,听说雪狼卫都在边境晃悠了。”
      “我这批货,可是我的驼队冒着被马匪抢、被官兵扣、被流民吃的风险,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关内硬生生运出来的!”
      她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贪婪与理智:
      “三倍?哼,也就是看在咱们是老交情的份上。”
      “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把这批盐铁挂出去,哪怕是涨五倍,这灵州城里,也有的是人跪着求我卖给他们!”
      胖商人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米丽古丽说的是实话。
      金骆驼商会,是现在整个河西走廊,唯一还能保证货物安全流通的庞然大物。
      “行!三倍就三倍!”
      胖商人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还得再加五十匹骆驼!”
      米丽古丽瞥了一眼那叠银票,眼角的笑意瞬间真诚了许多。
      她伸出手,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地在那叠银票上抚摸过,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成交。”
      她笑得花枝乱颤,发辫上的金铃铛叮当作响。
      “不过骆驼嘛……那是另外的价钱。”
      米丽古丽眼中精光一闪。
      “最近想跑路去西域避难的有钱人太多了,骆驼可是紧俏货。你要租,得加四成。”
      “你——!!”胖商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别急着生气嘛。”
      米丽古丽收起银票,心情大好地抛过去一颗成色极佳的珍珠当作赠品,当然价值远不如多收的钱。
      “我米丽古丽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
      “你也知道,这世道,只有攥在手里的金子,才是最实在的亲爹娘。我不多赚点,拿什么养活手底下那几千号等着吃饭的弟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看着下方那熙熙攘攘、充满了焦虑与欲望的街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呼吸着金钱的味道。
      “乱世啊……”
      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既贪婪又凉薄的笑意。
      “……这可是,做生意最好的时候。”
      “晦气!真是晦气!”
      赵掌柜抱着那个装着珍珠的盒子,一脸肉痛地从暖阁里冲了出来。他心里憋着火,脚下走得又急,刚冲到楼梯口,便狠狠地撞上了一个正要上楼的瘦小身影。
      “砰!”
      碧灵本就重伤初愈,身子骨虚,被这就脑满肠肥的胖子一撞,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她好不容易扶着栏杆站稳,那斗笠都歪了一半。
      “喂!长没长眼睛啊?!”
      碧灵揉着被撞痛的肩膀,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可那赵掌柜正在气头上,哪里会理会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个穷酸丫头的路人?他连头都没回,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人,像个肉球一样滚下了楼梯。
      “……死肥猪。”
      碧灵扶正了斗笠,看着那胖子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
      手腕翻转,一只灰黑色的臭虱直射那肉球的后脖颈。
      “撞了本姑娘不道歉,让你接下来半个月喝凉水都是臭的!”
      小小地报复了一下,碧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她是来办正事的。
      唐雪的伤不能拖,她们必须尽快搞到能在沙漠里行走的脚力。
      她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镶金嵌玉的门槛,走进了这间充满了铜臭味的暖阁。
      “……又是谁啊?”
      软榻之上,米丽古丽刚刚把赵掌柜的那叠银票锁进箱子里,心情正美,却见又有人闯了进来。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刮了一圈。
      粗布衣裳,满身尘土,虽然遮着脸,但看那身形也不像是什么有钱的大主顾。
      米丽古丽眼中的兴趣,瞬间灭了大半。
      “这里是谈大生意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那把纯金算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头也不抬地说道:
      “要讨饭去后巷,要卖身去前街左转春风楼。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我不讨饭,也不卖身。”
      碧灵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
      她走到桌前,将手中仅剩的十两银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我要租两匹骆驼。最好的那种。”
      “还要足够两个人吃半个月的水和干粮。”
      米丽古丽看着桌上那锭孤零零的银子,动作停住了。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却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十两?”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捏起那锭银子,在眼前晃了晃。
      “小妹妹,你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吗?”
      米丽古丽坐直了身子,那双极具侵略性的褐色眸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直视着碧灵。
      “现在的灵州城,十两银子,连骆驼拉的一坨屎都买不到!”
      “我要的价,是这个数的五十倍。”
      她随手一扔,那锭银子咕噜噜地滚到了碧灵的脚边,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没钱?没钱就滚出去。”
      “你——!”
      碧灵看着滚落在脚边的救命钱,那股子身为五毒教圣女的邪火,彻底压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斗笠下的双眼,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坐地起价,欺人太甚。你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吗?”
      “有命赚,没命花?”
      听到这句带着寒意的威胁,米丽古丽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拔刀相向,也没有因为那空气中弥漫的一丝毒香而惊慌失措。
      相反,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轻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褐色眸子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般的、居高临下的不屑。
      “小妹妹,省省吧。”
      米丽古丽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挥散了面前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语气慵懒而傲慢:
      “在我这金沙楼里玩毒?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每年花在‘避毒珠’和‘解毒丹’上的银子,够买下半个灵州城了。”
      “就你那点还没断奶的三脚猫功夫,吓唬吓唬外面的土包子还行。想吓唬我?”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纯金算盘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气势逼人:
      “——你也配?!”
      “你——!奸商!”
      碧灵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就重伤未愈,内力空虚,刚才强行催动毒气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被对方一激,胸口顿时一阵气血翻涌,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利索。
      “奸商?谢谢夸奖。”
      米丽古丽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得花枝乱颤,金铃作响。
      “不做奸商,难道像你一样做个穷鬼,跑到别人店里来撒泼打滚?”
      “你这黑店!坐地起价五十倍,你还有理了?!”
      碧灵咬着牙,指着米丽古丽的鼻子骂道,“你这种只认钱不认人的吸血鬼,早晚遭报应!以后生孩子没□□!”
      “哈!嘴倒是挺毒。”
      米丽古丽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戏一样看着气急败坏的碧灵。
      “可惜啊,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有钱,我就能活得比谁都好。”
      说罢,她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兴致,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来人!”
      “把这个没钱还要闹事的疯丫头,给我扔出去!”
      “是!”
      随着一声暴喝,暖阁外瞬间冲进来四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西域壮汉。
      他们根本不由分说,像抓小鸡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了碧灵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姑奶奶毒死你们全家!”
      碧灵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虚弱的身体状况面前,她的威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毒气,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大汉粗暴的动作给打散了。
      “老实点!”
      一名大汉狞笑着,毫不怜香惜玉地拖着她往外走。
      “米丽古丽!你给我等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你落到我手里……”
      碧灵的声音一路从暖阁传到楼梯口,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嘭!”
      最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和扬起的尘土。
      金沙楼那扇气派的大门被推开。
      碧灵整个人被狼狈地丢了出来,在坚硬的青石板街面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
      头上的斗笠滚落在一旁,满身尘土,发髻散乱,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乞丐。
      “没钱还想租骆驼?去梦里租吧!”
      那几个护卫啐了一口,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发出幸灾乐祸的哄笑。
      碧灵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屁股,看着那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金沙楼牌匾,眼眶通红,气得眼泪都在打转。
      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她堂堂五毒教圣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死奸商!臭女人!”
      碧灵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就不信了!没有你这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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