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47、风沙与温柔乡 河西走廊的

　　河西走廊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粗砺的沙土味。
　　它不像江南的微风那样温柔，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但对于此刻走在官道上的唐雪和碧灵来说，这风里却透着一股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没有了紫宸司那辆舒适却压抑的马车，也没有了李雪那双时刻审视着她们，仿佛在看两枚死棋般的冰冷眼睛。
　　虽然这几天她们过得并不轻松。
　　或是蹭着过路商队的草垛车，忍受着骆驼的骚味；或是顶着烈日徒步跋涉，脚底磨出了血泡。
　　身体是疲惫的，伤势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奇怪的是，她们的精神头反而比坐在那辆锦衣玉食的马车里时，要好了许多。
　　“呼……终于看见人烟了。”
　　碧灵伸手遮在额前，挡住刺眼的夕阳，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巍峨的黄土城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此刻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像只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花猫，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重新有了光彩。
　　“唐姐姐，你说李雪那个女人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快活’，会不会气得脸都歪了？”
　　碧灵转过头，坏笑着调侃道。
　　唐雪走在她身旁，雖然依旧是一身布衣荆钗，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看了一眼碧灵，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不会气的。”
　　唐雪淡淡地说道，“在她眼里，只要我们还没死，还在往西走，那就是‘物尽其用’。”
　　“切，真无趣。”
　　碧灵撇了撇嘴，随即又兴奋地搓了搓手：
　　“不过管她呢！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她又不在！”
　　“前面就是灵州了！听说那里的胡饼和羊肉汤是一绝，还有西域运来的葡萄酿！今晚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睡个好觉！”
　　唐雪看着那座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城池，眼中也闪过一丝渴望。
　　这几天的风餐露宿，早已耗尽了她们的体力。特别是她体内的蛊毒，虽然暂时平稳，但也需要药物和食物的调养。
　　“走吧。”
　　唐雪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声音温和了许多。
　　“进城。”
　　“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混入了进城的商队和流民之中。
　　在这乱世的缝隙里，能偷得半日闲暇，哪怕只是一顿热饭、一张软床，也足以让人感到活着真好。
　　客栈上房，门窗紧闭。
　　一只巨大的木桶被安置在屏风后，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将整个房间熏蒸得有些湿润暧昧。
　　那是她们这一路走来，最渴望的温暖。
　　“呼……”
　　唐雪站在屏风旁，看着那桶热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试着抬起右手想要解开衣领，但右臂刚一用力，那种钻心的剧痛便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不得不停滞在半空。
　　她的手臂虽被接好，但尚未痊愈，稍微大幅度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就在她咬着牙，打算用牙齿配合左手强行解开衣带时——
　　一只纤细微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逞什么能啊，唐女侠。”
　　碧灵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面前，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坏坏的笑意。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和水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湿润、勾人。
　　“都伤成这样了，还怕我看？”
　　碧灵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扑打在唐雪的耳廓上，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调侃：
　　“别忘了，你身上哪块肉没被我的蛊虫咬过？还有什么好藏的？”
　　“你闭嘴。”
　　唐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屏风挡住了退路。
　　她偏过头，不敢去看碧灵的眼睛，声音虽然冷硬，却明显底气不足：
　　“……动作快点。”
　　“遵命~”
　　碧灵轻笑一声，手指灵活地挑开了唐雪腰间那根早已磨损的粗布腰带。
　　“沙沙……”
　　粗糙的外衣顺着唐雪单薄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紧接着，是里面的中衣。
　　随着衣物的层层剥离，唐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那种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的羞耻与异样的战栗。
　　当最后一件贴身的小衣被解开时，一具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却又布满伤痕的躯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碧灵的眼前。
　　原本想要继续调笑几句的碧灵，在看到这具身体的瞬间，笑容却凝固在了嘴角。
　　太美了。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
　　唐雪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
　　但在这原本完美的画布上，却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早已结痂的伤口
　　而在那平坦紧致的小腹丹田处，更是有一团如同墨汁晕染般的黑色脉络，那是缠魂蛊肆虐留下的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妖异的凄艳。
　　碧灵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指尖轻轻触碰在唐雪左肩的那道伤疤上。
　　“……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之前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指尖的微凉触感，让唐雪浑身一激灵，原本因为羞涩而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看到了碧灵眼中的神色。
　　唐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有些慌乱地抓住碧灵的手，想要将其拿开，却在触碰到碧灵那同样冰凉的指尖时停住了。
　　“……不疼了。”
　　唐雪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发哑。
　　她转过身，不敢再看碧灵，迈步跨入了热气腾腾的木桶之中。
　　“哗啦——”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带走了连日来的寒冷与疲惫。
　　唐雪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通红的耳垂。
　　她背对着碧灵，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还愣着干什么？”
　　唐雪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也下来。”
　　身后的碧灵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上再次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来啦！”
　　衣衫落地的声音响起。
　　片刻后，水花再次溅起。
　　狭小的木桶里，挤进了另一具同样伤痕累累、却温暖柔软的身体。
　　在这充满了风沙与杀戮的西行路上，这是她们唯一的、只属于彼此的温柔乡。
　　水汽散去，夜色渐深。
　　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粗布衣裳，唐雪坐在窗边，一边用干布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看着窗外城池寂静的街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洗去了满身的血污与尘土，她感觉整个人仿佛轻了十斤，那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然而。
　　当她回过头，准备休息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那个名叫碧灵的妖女，正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霸占了那张本就不大的木床最中央的位置。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的药瓶，一双光洁的小脚丫在床沿边晃啊晃的，看起来惬意至极。
　　“……你怎么还不走？”
　　唐雪放下擦头发的布巾，冷冷地问道。
　　“你的房间在隔壁。”
　　“隔壁？”
　　碧灵闻言，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露出了一个无辜、委屈，又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表情。
　　“那个……唐姐姐。”
　　她伸出两根手指，心虚地比划了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并没有隔壁？”
　　“什么意思？”唐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是……那个……”
　　碧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干瘪的钱袋，倒了倒，只掉出来几枚可怜兮兮的铜板。
　　“李雪那个抠门的女人，一共就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这一路上买干粮、买水、买马草……你也知道，这兵荒马乱的，物价贵得离谱。”
　　“再加上刚才……为了给你弄那个加了药草的热水澡，我把最后的一点碎银子也给了掌柜的……”
　　碧灵抬起头，眼神真诚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所以……我们没钱了。”
　　“我只开了这一间房。”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脸上露出了一个“我也很无奈，但只能这样了”的笑容：
　　“反正床还挺宽的，咱俩在野外又不是没睡过……挤挤呗？”
　　“……”
　　唐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黑了下来。
　　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她，此刻看着那张唯一的床，和床上那个赖着不走的女人，竟是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窘迫。
　　挤一挤？
　　在那狭窄的马车里是为了赶路，在破庙里是为了取暖和警戒。
　　可现在，在这明明有条件的客栈里，两个大活人挤在一张床上？
　　她想起了刚才木桶里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不行。”
　　唐雪断然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哎呀，唐姐姐，别这么小气嘛。”
　　碧灵像条蛇一样在床上扭了扭，“外面那么冷，你不心疼心疼我这个伤患吗？”
　　“我睡地上。”
　　唐雪面无表情地走到墙角，抱起一床备用的破棉絮，“床归你。”
　　“地上多硬啊，你伤还没好呢……”
　　“那你就去睡地上。”
　　“我不！我是为了给你买药浴才没钱的！我是功臣！”
　　碧灵开始耍无赖。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掀开被子一角，对着唐雪勾了勾手指，眼神里满是戏谑的挑逗：
　　“来嘛……又不会吃了你。难道……堂堂唐门女侠，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你做什么不成？”
　　看着那张写满了“快来打我啊”的笑脸，唐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哪怕是在面对鬼算先生的机关阵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她死死地盯着碧灵，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指节发白。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那是她最后的倔强与底线：
　　“……宁、死、不、从！”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既然没钱，那我去马厩睡。”
　　“噗嗤——哈哈哈哈！”
　　就在唐雪的手刚刚触碰到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放肆的、如银铃般清脆的大笑声。
　　唐雪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碧灵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笑死我了……宁死不从……哈哈哈哈……”
　　碧灵一边揉着肚子，一边从枕头底下，慢悠悠地摸出了一把铜钥匙，在手指上转着圈圈。
　　“逗你玩的啦，笨木头。”
　　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那上面赫然刻着“天字二号房”的字样。
　　“李雪虽然人冷，但出手还是大方的。咱们的银子，省着点花，够用到鬼医谷了。”
　　碧灵跳下床，走到唐雪面前，看着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清冷脸庞，眼中的笑意变得温柔了几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将钥匙抛起，又接住，然后背着手，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样，大摇大摆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唐雪身边时，她微微侧头，低声笑道：
　　“早点睡吧，唐姐姐。”
　　“……今晚，做个好梦。”
　　“吱呀——”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唐雪一人。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大床。
　　那种被戏弄后的恼怒，在安静下来的空气中，一点点地消散。
　　最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个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