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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凌云双壁 西南边陲, ...

  •   西南边陲,金沙江,虎跳峡。
      这里是真正的绝地。
      两岸的绝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仿佛两扇即将合拢的巨大石门,将天空挤压成了一线狭窄的苍白。脚下,浑黄的江水被两岸的巨石强行挤压在仅仅几十米宽的峡谷之中,奔腾,咆哮,撞击在礁石上卷起数丈高的惊涛骇浪。
      那轰鸣之声,如万雷齐奏,震耳欲聋,连飞鸟都不敢在此处低空掠过。
      正因如此,大虞的边军从未在这里设卡。
      在他们看来,这里是天然的城墙,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无人能背负辎重,翻越这如鬼门关般的险途。
      然而今日,这片亘古寂寥的死地,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呼——”
      江风凛冽,湿滑的峭壁栈道上——那其实根本算不上栈道,不过是当年采药人踩出的、仅容半只脚掌落地的兽道——正如同一条细线般悬挂在半空。
      而就在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细线上,一队约莫十余人的红衣身影,正像壁虎一般,快速而从容地穿行着。
      他们个个身披暗红色的喇嘛僧袍,头顶光亮,在阴暗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眼。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的太阳穴全都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深沉,哪怕是在这缺氧的高原峡谷中疾行,步伐依然沉稳如铸铁,显然都是内家功夫登峰造极的好手。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负重。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囊。那行囊鼓鼓囊囊,看沉降的坠势,里面装的绝非衣物干粮,而是密度极大的金属或矿石。
      即便背负着如此重物,这十几人依旧如履平地,在湿滑的岩壁上跳跃纵横。
      “快点!都没吃饭吗?!”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个番僧头领停下脚步。
      他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念珠,转过头,对着队伍末尾一个稍微落后了半个身位的年轻番僧,张口便是一串粗鲁暴戾的吐蕃语喝骂。
      他的声音夹杂了深厚的内力,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脚下金沙江的怒涛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耽误了智慧明王的法会,不用等护法动手……”
      那头领眼中凶光毕露,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下方那翻滚咆哮的浑黄江水,恶狠狠地吼道:
      “……老子现在就亲手把你扔下去,送你去见佛陀!!”
      那年轻番僧吓得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咬紧牙关,透支着体力,拼命跟上了队伍的步伐。
      一行人如同一条红色的毒蛇,在绝壁上蜿蜒前行。
      前方不远处,一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横跨在怒涛之上,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要过了这座桥,便是大虞的腹地,便是他们肆虐的乐土。
      那头领看着近在咫尺的铁索桥,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大虞的军队果然是一群蠢猪,竟然真的放空了这道天险。
      然而。
      就在他的脚刚刚踏上铁索桥头的第一块木板时。
      “铮————”
      一声极不协调的、清越悠扬的琴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漫天的风浪与涛声,清晰无比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那一缕琴音,清冷,孤傲,仿佛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冰丝,瞬间缠绕住了所有人的心跳。
      番僧头领的脚步猛地一顿,那一身狂暴的煞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雅乐硬生生截断。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在江风中剧烈摇晃的铁索桥。
      在那浑浊咆哮的黄龙之上,在那令凡人腿软的万丈深渊之间。
      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的中年儒士。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衣袂与发丝在凛冽的峡谷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下没有任何铺垫,竟然就这样盘膝坐在一根只有儿臂粗细,随着江风剧烈起伏的铁索之上!
      他的膝上,横着一张造型古朴、断纹斑驳的七弦古琴——名琴“独幽”。
      脚下是怒吼的金沙江水,浪花卷起数丈高,仿佛随时要将这座桥连同上面的人一口吞没。
      但他却坐得稳如泰山。
      那双修长、白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手,正轻轻地按在琴弦之上,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他身处的不是生死险地,而是江南烟雨中的画舫琴台。
      凌云书院,音宗首座——赵清商。
      “哪里来的酸儒?!”
      番僧头领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他看不出这人的深浅,但他看得出这人的狂妄!一个人,一把琴,就想拦住他们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小队?
      “好狗不挡道!”
      头领用生硬的汉话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咆哮,手中的精铁禅杖重重地砸在岩壁上,震落无数碎石。
      “滚开!否则佛爷把你剁碎了喂鱼!!”
      他身后的那十几名红衣番僧也纷纷拔出戒刀,口中吐出污秽不堪的吐蕃语咒骂,甚至有人已经从怀中掏出了淬毒的暗器,在那疯狂挥舞,试图用这种凶戾的姿态吓退那个不知死活的拦路者。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胁与唾骂,面对那近在咫尺的杀气。
      赵清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失聪之人,又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痴儿。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聆听风穿过峡谷的回响,又似乎在品味江水拍打礁石的节拍。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琴轴。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调弦声。
      这声音明明那么小,小到本该被江声、风声和骂声彻底淹没。
      但诡异的是,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十几名正在叫嚣的番僧,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的骂声竟然被这轻轻的一声调弦,硬生生地压回了肚子里!
      那是内力。
      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精纯内力!
      赵清商终于调好了弦。
      他依旧没有看那些番僧一眼,只是垂着眼帘,看着指下的古琴,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落寞的笑意。
      “江水浑浊,人心噪杂。”
      他轻声自语,声音却清晰地响彻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
      “唯有此琴……”
      “……可洗一洗这尘世的脏耳朵。”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番僧头领眼见对方软硬不吃,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他根本没有任何江湖比武的礼节,一声暴喝,身形猛地一沉,脚下的铁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那一脚踩得向下弯曲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借着铁索反弹的巨力,他整个人如同一枚红色的炮弹,手持一根精铁禅杖,顺着摇晃的锁链,向着江心的赵清商狂奔而去!
      快!稳!狠!
      在这随时可能翻覆的万丈深渊之上,这名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竟然如履平地!
      他每一步落下,铁索都随之剧烈震荡,但这震荡不仅没有阻碍他的步伐,反而被他巧妙地化作了前冲的动力。刀锋未至,那股惨烈的煞气已如寒风般扑面而来!
      但这仅仅是杀招的表象。
      真正的杀招,在他身后。
      “嗡——嘛——呢——”
      就在头领冲出的同一瞬间,留在岸边的十二名红衣番僧,动作整齐划一地从怀中掏出了各式法器。
      有人手持人头骨制成的嘎巴拉鼓,有人吹响了惨白的人腿骨号角,还有人摇动着摄魂的铜铃。
      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而粘稠的吟诵声响起,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黑色声浪,瞬间在峡谷中成型!
      那是【大黑天·梵音索命阵】!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直钻脑髓的阴冷。
      它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蕴含了十几名密宗高手毕生修为的精神冲击!
      “呜——————”
      骨号凄厉,人皮鼓沉闷。
      那黑色的声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后发先至,瞬间越过了冲锋的头领,向着赵清商当头罩下!
      江水似乎都因为这恐怖的音波而变得更加浑浊,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般的气味。
      前有裂石开山的重棍!
      上有摧心裂魂的魔音!
      这群番僧虽然狂妄,但手底下确实有着足以横行的资本。这一套双重绞杀,若是换做寻常的江湖高手,恐怕在琴音响起之前,就已经先被震碎了心脉,或是被那凶悍的禅杖打成了肉泥!
      然而。
      处于这毁灭风暴中心的赵清商,依旧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了最粗的琴弦之上。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魔音,和那即将临身的夺命棍风。
      赵清商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聚焦在那个狰狞的番僧头领身上。
      他的指尖,只是在那根弦上向外一拨。
      “铮————!!!”
      一声琴音。
      仅仅是一声。
      却不再是之前的清冷悠扬。
      这一声,高亢、激昂、锐利到了极致!它仿佛不是由丝弦发出,而是由千军万马同时拔刀出鞘时,那金属摩擦声汇聚而成的天地杀音!
      “破!”
      赵清商唇齿轻启,吐出一字。
      “轰——!”
      空气中,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被引爆了!
      那堵由十二名密宗高手联手构筑、足以震碎心脉的黑色声浪之墙,在这声琴音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薄纸!
      琴音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声浪,不仅将其硬生生撕裂,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反噬之力,顺着声波的轨迹,狠狠地撞回了那十二名番僧的胸口!
      “噗!噗!噗!”
      岸边,那十二名原本还在卖力吹奏、摇铃的红衣番僧,齐齐身体剧震!
      他们手中的人骨号角、人皮鼓瞬间炸裂成粉末!
      每个人都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捂着渗血的双耳,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一弦,破阵!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铁索桥上,那个冲锋的番僧头领,此刻距离赵清商已不足五步!
      魔音虽然被破,但他手中的禅杖已势不可挡,带着恶风,直取赵清商的天灵盖!
      “死吧!!”
      赵清商依旧没有抬头。
      他的双手突然化作一团残影,在七根琴弦之上疯狂舞动!
      琴风突变!
      不再是高山流水的雅致,而是一曲充满了肃杀、悲壮、金戈铁马的——《广陵散》!
      “杀伐!”
      随着赵清商手指的拨动,原本无形的空气,在他身前三尺之地,竟然被高频震荡的内力,压缩成了一堵肉眼可见的扭曲气墙!
      “当————!!!”
      番僧头领那势大力沉的一杖,狠狠地砍在了这堵气墙之上!
      “咔嚓!”
      那柄厚重的精铁禅杖,竟然被琴音震荡出的气劲,生生震成了碎片!
      “这……这怎么可能?!”
      番僧头领双目圆睁,看着满天飞舞的碎片,彻底傻了眼。
      “没什么不可能。”
      赵清商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双手猛地按在琴弦之上,随后向上一扬!
      “——起!”
      这一刻,他不再是在弹琴。
      他是在拨动这天地间的“弦”!
      “轰隆隆————!!!”
      脚下,那原本就奔腾咆哮的金沙江水,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在这狭窄的峡谷中沸腾了!
      两条高达十丈、裹挟着泥沙与巨石的黄色水龙,伴随着琴音的节奏,竟违背常理地从桥下冲天而起!
      它们带着万钧之力,分别从左右两侧,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狠狠地拍向了那座铁索桥!
      “不————!!!”
      番僧头领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水龙的咆哮所吞没。
      “砰!”
      巨浪合拢!
      那番僧头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就被这股天地之威瞬间拍成了肉泥,卷入了那浑浊湍急的漩涡之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水落。
      琴止。
      漫天的水雾落下,淋湿了铁索,却在靠近赵清商三尺之处,被护体真气蒸发殆尽。
      他依旧一身青衫,滴水未沾。
      岸边,那些幸存的番僧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看着桥上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赵清商缓缓站起身,抱琴而立,衣袂猎猎。
      他看着对岸那群蝼蚁,淡淡地说道:
      “这一曲《广陵散》,送诸位上路。”
      “若还有谁想过这金沙江……”
      他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铮——”
      “……尽管来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江天险,瞿塘峡。
      这里素有“夔门天下雄”之称。两岸断崖壁立,直插云霄,仿佛两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将宽阔的长江硬生生地挤压成一条细长的怒龙。
      江水奔腾向东,声若雷霆,势不可挡。
      世间万物,皆顺流而下。
      然而今日,却有一叶不起眼的扁舟,违背了这天地间的物理法则,在那湍急得连巨舰都要小心翼翼的浪潮之中逆流而上!
      船上没有艄公,也没有划桨。
      只有一人,身着青衫,负手立于船头。
      他背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任凭脚下的孤舟在惊涛骇浪中起伏,却如钉在了船板上一般,纹丝不动。
      凌云书院剑宗首座——颜沧海。
      他脚下的孤舟并无船桨,全凭他一身雄浑无匹的浩然剑气,破开浪潮,推船前行。
      颜沧海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巴蜀群山,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想起了临行前,院长东篱先生在太湖那番意味深长的嘱托。
      “沧海,此去西南,有两件事,不可不察。”
      “其一,是书影那丫头。”
      想到那个倔强的师侄,颜沧海不禁摇了摇头。
      按理说,查明了极乐佛塔和修罗死士的真相,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理应回报书院,等待支援。
      “可是……这丫头失联了。”
      颜沧海心中暗叹。
      以他对颜书影的了解,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内刚的女子,定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法坐视不理的惨状,选择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在这乱世之中,过剩的正义感,往往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其二……”
      颜沧海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便是那道时隔二十年,再次现世的五毒令。”
      五毒教虽然偏安一隅,行事乖张,但毕竟是西南的一方霸主。上一次五毒令出,还是二十年前教主月奴失踪之时,那一次,差点让整个西南武林翻了天。
      如今五毒令再出,意味着苗疆已经到了亡族灭种的边缘。
      “番僧入侵,苗疆大乱,书影失踪……”
      “这西南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就在颜沧海沉思之际,前方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那是数十艘连成一排的巨大楼船,横亘在江心,用粗大的铁索相连,彻底封锁了瞿塘峡的水道。
      楼船之上,虽然挂着朝廷的水师旗号,但是明眼人一眼能看出,那些水兵绝不是朝廷的兵,这是赵崇恩为了防止局势失控蔓延至江南,特意派私兵在此设立的“封锁线”。
      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是封锁消息,同时也为了截杀那些企图进入中原的番僧。
      “来者止步!!”
      楼船之上,一名全副武装的赵家将领厉声喝道,弓弩手瞬间拉满了弓弦,对准了江心的孤舟。
      “前方乃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得入蜀!违令者斩!”
      颜沧海抬头,看了一眼那不可一世的赵家私兵,又看了一眼那横江的铁索。
      他知道赵崇恩在打什么算盘——关门打狗,但也关住了救援的路。
      “赵相的家事,颜某无意插手。”
      颜沧海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回荡在峡谷之间。
      “但颜某此行,是为了接自家晚辈回家。”
      “书院的路,你们拦不住。”
      “锵——!”
      话音未落,背后的古剑悍然出鞘!
      颜沧海并没有杀人。
      他只是对着那横亘江面的巨大铁索和连环战船,轻描淡写地挥出了一剑。
      一道宏大、纯粹、充满了浩然正气的白色剑芒,瞬间暴涨至十丈长短,如同盘古开天地的一斧,重重地劈在了那江面的封锁线上!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根儿臂粗的拦江铁索,应声而断!
      连同两艘巨大的楼船,也被这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劲力,硬生生地向两侧推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船上的士兵东倒西歪,惊骇欲绝地看着那个收剑而立、驾舟穿行而过的青衫背影。
      没有人敢再发一箭。
      入蜀!
      继而入滇!
      凌云书院的双壁,终于踏入了这片即将沸腾的西南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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