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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蝶茧囚心 不知过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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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蓝羽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噩梦。梦里全是红眼睛的疯子和震耳欲聋的鼓声。
随着意识的慢慢回笼,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已经平复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被药力滋养的舒适感。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身旁,颜书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低吟,悠悠转醒。
然而,当两人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方桌旁,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叶知秋正坐在桌边。
这位平日里豪爽直率、天不怕地不怕的藏剑大小姐,此刻却像是一个在私塾里犯了错、正在被夫子训话的小学生。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神更是飘忽不定,完全不敢直视对面。
而在她的对面,坐着那个神秘的苗疆女子。
她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她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深紫色苗绣长裙,泛着幽幽的光泽。头顶沉重的银冠虽然取了下来放在桌上,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看到这身衣服的瞬间,蓝羽的身体猛地一僵,刚想撑起来的手臂一软,差点又摔回去。
这花纹……这刺绣的手法……还有腰间那个独一无二用鬼脸蛛丝线编织的香囊……
“师……师父……”
蓝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昏迷时还要苍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颜书影身后缩,就像是一只看到了老鹰的小鸡仔。
完了。
全完了。
她前脚刚溜出千蝶谷,后脚就被师父堵在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寨子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追杀吗?
“醒了?”
花千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的眸子,穿过昏暗的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的蓝羽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雷霆万钧的暴怒。
只有一种让蓝羽熟悉到骨子里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蓝羽。”
花千幻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看来,千蝶谷的规矩,你是全都忘干净了。”
“为了找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连命都不要了?”
“……还是说,你也觉得,为师这把老骨头没用了,管不住你了?”
“师父……”
听到蓝羽那声颤抖的呼唤,一直正襟危坐的叶知秋,脑海中那团迷雾终于散开。
怪不得。
怪不得这女子手段如此高明,对自己那一身毒术如数家珍;怪不得她之前对自己关于身份的询问避而不答,只说“等那个笨丫头醒了自然知晓”。
原来,她就是蓝羽口中那位虽然严厉、却有养育之恩的五毒教圣蝶使——花千幻!
看着蓝羽那副缩成一团、仿佛犯了天条般的模样,再听到花千幻口中那句严厉的“管不住你了”和“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叶知秋心中的侠义之气瞬间上涌。
在她看来,蓝羽这一路千辛万苦,甚至差点把命都搭上,全是为了那份纯粹的姐妹情谊。这样有情有义的姑娘,怎么能被说成是忘了规矩、不知好歹呢?
“前辈!”
叶知秋猛地站起身,也不管自己还在人家面前是个晚辈,下意识地就开口为蓝羽辩解道:
“您……您误会蓝羽妹妹了!”
她急切地说道:“她不是贪玩,也不是故意要违背师命!她之所以冒死跑出来,是因为……是因为她听说碧灵在中原遇险,她是想去救她的姐姐啊!”
“碧灵姑娘虽然……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她是蓝羽妹妹最重要的人。蓝羽妹妹这一片赤诚之心,您身为师父,怎么能……”
“闭嘴。”
叶知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比寒冰还要冷冽的声音,硬生生地截断了。
花千幻缓缓转过头。
那双原本只是淡漠的眼眸中,此刻却因为听到了那个名字,而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波澜。
那是混合了恼怒、怨恨、不甘,以及一丝深藏在最底层的牵挂的情绪。
她看着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碧灵?”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姑娘,你是在教我……”
花千幻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把头埋得更低的蓝羽。
“……你是在教我,那个死丫头是谁吗?”
叶知秋愣住了:“啊?我……”
“二十年。”
花千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怨气: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是我在千蝶谷里养了整整二十年!”
“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她的蛊术是我教的,就连她那身无法无天的臭脾气,也是我惯出来的!”
轰——!
叶知秋和刚醒过来的颜书影,同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虽然之前赵清商提过有人抚养碧灵,但她们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太老、容貌极美的女子,竟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碧灵的养母兼师父?!
花千幻冷冷地扫过三人震惊的脸,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蓝羽:
“为了去找那个白眼狼,你连命都不要了?她当初逃出谷的时候,可曾想过带上你?”
“师父……”蓝羽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小声辩解,“碧灵姐姐那是为了不连累我……而且,而且她现在真的有危险……”
花千幻原本正端起茶杯的手,在听到“危险”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杯中的茶水,微微荡起了一圈涟漪。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更厚、更坚硬的寒冰。
那种寒意,不是针对敌人,而是针对那个试图逃离她手掌心、试图活出自己样子的“叛徒”。
“危险?”
花千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既然她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千蝶谷自由,既然她不想当我的乖徒儿,不想当下一任五毒教主……”
她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磕”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皮,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的、偏执的冷酷。
“——那就让她去死好了。”
“死在外面,正好省得我清理门户。”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阵夺命的梵音还要刺耳。
“你!!”
“嘭!”
一声巨响!
叶知秋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拍案而起!
她身前的凳子因为这股冲力直接翻倒在地。这位藏剑山庄的大小姐,此刻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面前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在她的认知里,亲情、师徒之情,本该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依靠。
可眼前这个人……
明明是养育了碧灵二十年的“母亲”,明明是传授了她一身本事的师父,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诅咒她去死?!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叶知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手指直直地指着花千幻,全然忘记了对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毒教圣使。
“她是你的徒弟!是你养大的半个女儿啊!”
“她在外面被人追杀,被人陷害,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在拼命活着……你不心疼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怎么还能盼着她死?!”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叶知秋的咆哮,花千幻并没有发怒。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充满了怜悯与讥讽的眼神,看着这个激动的中原少女。
“女儿?”
花千幻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了叶知秋,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听话的身影——月奴。
那是她一生的执念,也是她心中永远无法触及的白月光。
她捡回碧灵,是因为碧灵有着和月奴一样的血脉,一样的眼睛。
她倾尽心血培养碧灵,是想让碧灵活成另一个月奴,去完成月奴未竟的事业,去填补她心里的那个空洞。
可是碧灵那个死丫头。
她学会了所有的蛊术,却唯独学不会“顺从”。
她不想当月奴的影子。
她只想做碧灵。
这对花千幻来说,就是最大的“背叛”。
“小姑娘,你不懂。”
花千幻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股病态。
“我给过她最好的路,是她自己不要。”
“既然她不想做那只最完美的蝴蝶,非要去做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野蛾子……”
她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这只蛾子是死是活,与我这个养蝴蝶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木屋内的空气,因为叶知秋的愤怒和花千幻的冷漠,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知秋,退下。”
就在叶知秋气得还要再争辩时,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颜书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需要扶着桌沿才能站稳,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她没有像叶知秋那样情绪激动,也没有对花千幻的恶语相向表示愤怒。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个紫衣女子,淡淡地开口问道:
“前辈,晚辈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花千幻斜睨了她一眼,冷哼道:“凌云书院的人,废话都这么多吗?”
颜书影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而是竖起了一根手指,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二十年前,金陵事变,月奴教主失踪,五毒教内乱。”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教主的血脉已经断绝。是您在那场清洗中,冒死救下了尚在襁褓中的碧灵,并将她带回千蝶谷抚养,是吗?”
“砰!”
花千幻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
她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尖锐的、防御性的攻击欲。
“是又如何?!”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颜书影,声音尖利而急促,仿佛在急于撇清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死丫头?笑话!”
“我救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月奴的女儿!她是月奴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不是因为那身血脉,当初在那个死人堆里,我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极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冷酷,证明碧灵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这就具象化的“纪念品”。
然而,颜书影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了人心的犀利。
“是为了给月奴教主留下血脉么……”
颜书影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那为何……当年我赵清商师叔不远千里、冒死闯入苗疆寻人时……”
“……您,却骗他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轰——!
这就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花千幻那层坚硬的外壳!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甚至停滞了!
颜书影却并没有停下,她一步步逼近,声音不大,却如芒在背:
“赵师叔与月奴教主是生死之交,更是君子。如果当初您真的只是为了保护血脉,将孩子交给凌云书院,难道不比让她留在危机四伏的五毒教更安全吗?”
“可您没有。”
“您不仅隐瞒了她活着的消息,甚至还要让她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颜书影直视着花千幻那双开始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揭开了那层最不堪的真相:
“前辈,您不是不爱她。”
“您是……太想占有她了。”
“您恨的不是她的叛逆,而是恨她……竟然敢脱离您的掌控,去接触外面的世界。”
“您骗走了赵师叔,藏起了碧灵,是因为在您心里……月奴的女儿,只能属于您一个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