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鬼寨毒手 西南的雨, ...
-
西南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连绵不绝。
冰冷的雨水穿过茂密的丛林树冠,淅淅沥沥地砸在泥泞的山道上,腾起一阵阵白茫茫的瘴气。
“呼……呼……”
叶知秋那原本总是挺拔如剑的脊背,此刻已被沉重的负担压得微微佝偻。
她左手架着早已昏迷不醒、脸色煞白的蓝羽,右手半拖半抱着气若游丝、浑身冰冷的颜书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泥泞不堪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她的白衣早已成了泥衣,那把从不离身的清霜剑被她用布条死死绑在背上,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到了……前面……有房子……”
叶知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一片吊脚楼,眼中闪过一丝濒临极限的渴望。
这已经不是她们遇到的第一个寨子了。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苗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按理说,此刻应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时候。
可是现在……
死寂。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和叶知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砰!”
叶知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一间看起来最为宽敞结实的竹楼大门。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但这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已经是救命的港湾。
她小心翼翼地将颜书影和蓝羽放在铺着竹席的干燥地面上,然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瘫软在门槛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微缓过劲来,叶知秋强撑着站起身,想要在屋里找些生火的干柴或是没变质的食物。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时,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再次从脚底窜了上来。
屋内的陈设,并没有被□□掠的痕迹。
桌子上,摆着几个早已发霉的饭碗,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甚至筷子还整齐地架在碗沿上。
灶台上,铁锅里的水早已干涸,生锈,旁边还放着切了一半的腊肉。
墙角边,小孩的拨浪鼓随手扔在地上,仿佛上一刻还有孩童在这里嬉戏。
一切,都维持着生活最原本的样子。
仿佛这屋子的主人,只是刚刚出门去串个门,马上就会回来。
但是,那厚厚的一层灰尘告诉叶知秋——
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而且,走得非常急,急到连饭都没吃完,连细软都没收拾,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召唤”走了一样。
“又是……这样吗?”
叶知秋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寨子,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惊悚的惨笑。
这一路走来,这已经是她见过的第四个、还是第五个“鬼寨”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遭了土匪,或是躲避战乱。
她还曾拔剑四顾,想要找出潜藏的敌人。
但后来,她明白了。
这里没有敌人。
只有信徒。
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诡异的微笑,那些为了修建佛塔而前仆后继的身影……
她终于知道这些人去哪儿了。
“……极乐世界……”
叶知秋喃喃自语,看着这空荡荡的人间。
整个寨子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在听到那个所谓的活佛的召唤后,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家,抛弃了自己的生活。
他们像一群着了魔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座吞噬生命的极乐佛塔。
这里不是被洗劫了。
这里是被“遗弃”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无穷无尽的眼泪。
叶知秋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爬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面如金纸的颜书影,又看了一眼前胸被毒血染黑的蓝羽,咬了咬牙,对着昏迷的蓝羽低声告罪:
“蓝羽妹妹,对不住了,救人要紧,姐姐冒犯了。”
说完,她伸手解下了蓝羽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将里面的瓶瓶罐罐和纸包一股脑地倒在了竹席上。
“哗啦——”
一大堆五颜六色、散发着各种古怪气味的药粉和瓷瓶滚落出来。
红的像血,黑的像墨,白的像骨灰,蓝的像鬼火……
看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叶知秋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阵头大。
她是藏剑山庄的大小姐,那是玩剑的行家,对于这些苗疆的毒物蛊药,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
平日里都是颜书影在辨识,或者蓝羽直接拿出来用。
现在这两个“明白人”都躺下了,剩下她一个“门外汉”,手里拿着救命的药,却不敢往嘴里送。
“这瓶红的……是不是补血的?不对,闻着怎么有股腥味……”
“这瓶黑的……难道是解毒的?可是看着像毒药啊……”
叶知秋急得额头冒汗,手指在一个个瓶罐间犹豫不决。用错了药,那就是催命符。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油纸包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捧翠绿色的细腻粉末,颜色清新可爱,凑近一闻,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般的清香。
“这个……应该是草药吧?”
叶知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味道闻起来最正常,也没有那种令人恶心的腥臭味,像极了中原用来止血生肌的草药粉。
颜姐姐现在气息微弱,或许这个能帮她提提气?
她捏起一小撮绿粉,正准备先自己尝一点点试试……
“那是从碧磷腐骨蝶翅膀上刮下来的磷粉。”
一道冷清、幽幽,却透着股慵懒韵味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叶知秋的身后突兀地响起。
叶知秋的手猛地一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闻起来是很香,像青草。但只要沾上一点唾液或者血液……”
“……它就会立刻变成强酸,把你的五脏六腑,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化成一滩绿色的脓水。”
“——你确定要吃这个?”
“嘶——!”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那包翠绿的粉末差点撒在颜书影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将药包扔得远远的,同时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猛地转身,身体紧绷如弓,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谁?!”
门外的雨幕中。
一个身着繁复华丽的深紫色苗疆服饰、头戴银冠的女子,正倚在门框上。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许,容貌极美,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手里,正把玩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蝴蝶。
她没有看如临大敌的叶知秋。
那一双仿佛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眸,越过叶知秋的肩膀,落在了躺在地上的、那个昏迷不醒的蓝羽身上。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责备,有心疼,也有一丝无奈。
“笨丫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身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
“偷了那么多毒药出来,结果连自己都护不住……”
“——还得让我大老远地跑来给你擦屁股。”
面对叶知秋那柄寒光凛冽的清霜剑,以及那双充满敌意与警惕的眼睛,那苗疆女子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瓶罐,语速极快,如数家珍:
“把那包绿色的放下,那是杀人的。”
“左手边,那个白瓷瓶,里面的黑水是乌金蜈蚣的毒腺配上千年灵芝熬出来的,虽然闻着腥臭,但最能滋养受损的心脉,给那个穿青衣的丫头灌下去,半瓶就够。”
“还有那个红布包,里面是血竭散,专治内伤流血,给蓝羽混水服下。”
“至于那个蓝色的小罐子……那是蓝羽这丫头自己瞎配的醒神香,虽然粗糙了点,但给你自己闻闻,至少能让你那只握剑的手别再抖了。”
她噼里啪啦说完一堆,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指挥自家后厨的伙计做菜。
然而,叶知秋却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退。
在这样一个充满诡异与死亡的鬼寨里,突然冒出一个对这些剧毒之物了如指掌的女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谁知道那黑水是不是更猛烈的毒药?
看着叶知秋那副油盐不进、死活不肯动手的倔强模样,苗疆女子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蓝羽和颜书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
“怎么?怕我下毒?”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叶知秋的眼睛,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
“小姑娘,搞清楚状况。”
“我要杀你们,还需要骗你动手吗?刚才在门口,我只需要放出那只蝴蝶,你们现在就已经是一滩脓水了。”
她指了指地上那两具随时可能断气的躯体,语气中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冷漠:
“信我,她们还有一线生机。”
“或者……”
她双手抱胸,倚回了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你也可以继续举着你那把破剑,在这里展现你的谨慎与骨气,然后眼睁睁地……”
“……看着你的朋友,死在你面前。”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叶知秋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苗疆女子,又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同伴。
理智告诉她,对方没有理由骗她。
但江湖经验告诉她,轻信陌生人的代价,往往是生命。
叶知秋狠狠一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没有去拿救命的黑水,也没有去碰止血的红粉。
而是伸手一把抓起了那个蓝色的、被女子称为醒神香的小罐子。
“是不是毒药,试了便知!”
她心中默念,猛地拔开塞子,也不管什么分量,直接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一股极其辛辣、苦涩,甚至带着点冲鼻薄荷味的气息,瞬间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叶知秋被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有把小刷子在挠。
但下一秒。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那股凉意在脑海中炸开,原本因为疲惫、恐惧和内力透支而昏昏沉沉的大脑,竟然在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那种随时会晕倒的眩晕感消失了,就连颤抖的手指也重新恢复了知觉和力量。
是真的!
她说的是真的!
叶知秋顾不上擦去眼角的泪水,也顾不上对那女子道谢——现在的每一息,都是同伴的命!
她一把扔掉手中的蓝罐子,动作飞快地抓起那个装有黑水的白瓷瓶,按照女子的指示,掰开颜书影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灌了半瓶下去。
紧接着,她又从灶台旁的水缸中舀起一瓢水,用内力加热后,将那包红色的血竭散全撒进去,然后小心翼翼的喂蓝羽喝下。
看着黑水入喉后颜书影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蓝羽七窍迅速止住的鲜血。
叶知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直到这时,她才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倚在门口、冷眼旁观的女子。
眼神中少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和感激。
那女子看着叶知秋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尤其是刚才那毫不犹豫以身试毒的举动,那双淡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赏。
“哼……”
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又似乎是在自语:
“傻是傻了点……”
“……倒是个讲义气的……和那个傻子一样……”